原题:三省亭前忆恩师
作者:老贵
读了十五六年的书,我经历了十余所学校。最让人魂牵梦萦的是我的中师母校——遂宁师校。
一、
前几天,我随团去武隆一景区逛了几天,回程时过遂宁。我向导游请求:我要离团去我原来读书的地方看看。导游不允。我说我四十年前曾在这里读过书,很想回母校走走。导游说,那万一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我说,不要你们负责。导游还是不同意。
到了遂宁服务区,我又去跟导游说要离团。导游见我执意要去,就说,那你必须要跟我团写个手续。我就与旅游团签署了一份免责协议书。
下了高速, 便在路旁叫了一辆野猪儿,直奔斗城。 来到了学校,那熟悉的圆拱形的校门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大、气派、豪华的大校门。上书:四川省遂宁市职业技术学校。如梦似幻般,左顾右看,东张西望,对的呀,我们原来的学校就是在这里。与门卫交涉后,进了学校。此时大约下午两三点钟,静静的校园里,有几点人影匆匆而过。
他们仿佛都忙得很,见了我就只点点头,笑一笑。我不由地想起了唐人老白的那句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远处,隐约听见有老师讲课和学生读书的声音。
变了,变了,一切都似乎变了。
我记忆中的原来的学校,变得好像更漂亮了。建筑物的表面都涂上了各种的颜色,就像抹了浓妆的贵妇人一般。我正寻找着原来的旧的物景,忽然眼前一亮,看见了一座熟悉的亭子。
哦!这就是常见我梦中的草亭——三省亭。读书时,夜里常与几个热血喷青在这亭里谈天说地,评古论今。或讲班里趣闻,或叙故乡旧事。
坐在亭中,那如诗如歌的青葱纯真的师范岁月,浮现在脑海中。更是油然地想起那些競競业业,不辞辛劳为我们授课的恩师们。
二、
一九八O年夏天,我们高考失利,榜上无名。九月,我们意外地接到遂宁师校的录取通知,名落斗城。
十月三日,我们绵阳地区296名同学,来到坐落在遂宁县城南郊外的遂宁师范学校。
遂宁师范可以说是一所老牌的师校。它创立于一九一四年。最初叫四川省立第三师范校。一九五二年更名为遂宁师范学校。
这是一所犹如花园一般的中专学府。
适逢仲秋时节。一场秋雨之后,广德寺山上的苍松翠柏更加青绿。一座座古老的寺庙掩映其中。灰且略黑的佛塔屹立于庙宇旁边。高而远的秋的天空,湛蓝澄澈,一碧如洗。灿烂而又明丽阳光撒满校园。
走进圆拱形的校门,只见道路两旁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青翠碧绿的冬青树,像两排小儿童稚摇着胖乎乎的小手在欢迎我们。
校园的右边是一座高大的教学楼。灰的砖,青的瓦,上圆下方的老旧的木格玻窗,映着晴空中漂浮的朵朵白云。楼前是一棵高大的黄桷兰,青里泛黄的枝叶间开满洁白而青的小花,一阵清风过后,清幽而微甜的花香迎面袭来。
校园的中心是其相楼。为行政办公楼。
在其相楼的后面,就是中山楼。它是一座有数十小间房组成的长方形的二层木楼。这是教师办公的地方。据说这两座楼还是我国现代建筑学界泰斗梁思诚先生设计的。两幢建筑也是青砖碧瓦,木格玻窗。屋顶坡面还开有尖角形的透气小窗。看起来古朴典雅,渗透着浓浓的中西合璧的味道。
校园北面是一个大花园。园中有一木架结构的六角凉亭。这就是有名的三省亭。青石基座上,六根碗口粗的木杆支起亭顶,茅草覆之。亭中两方,安有长木板座位。
亭周,一株株塔柏苍翠欲滴,像一支支绿色的箭,直指苍穹。花园里,栀子花洁白无暇,玫瑰花紫红优雅,那一丛丛秋菊,绽苞怒放。一片紫白,一片金黄。花园周边,绿树成荫,藤蔓缠绕。西边还有一蓬翠竹,随风摇曵。
三、
高考前填报志愿时,我们根本就没填这所学校。后来,王校长大会上说,这是绵阳地区文教局为本区培养初中教师而招收的专业班。分语文,数理,数化各三个班。开设的课程是类似于高等师专的课程。
我们语文专业班的课程有《文学概论》、《古代汉语》、《现代汉话》、《现代文学》、《写作》、《历史》、《哲学》等等。
教《文学概论》的是姚(翰翔)老师,大约五十六七岁。常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一顶铁灰色的鸭舌帽。姚老师早在中学时代就积极参加反军伐,反独裁革命活动。五七年因给领导提意见被错划为右派,判刑3年,罚去云南修铁路。66年因反对姚文《海瑞罢官》被判反 革命罪,判刑9年。罚到大巴山挖煤。七九年才得以平反,回校工作。
姚老师常结合亲身的经历给我们讲文学与生活的关系,文学的党性原则,文学形象,文学的创作方法。并列举自己的作品加以例证。他虽然一生坎坷,数次蒙冤,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我们的祖国,爱着我们的党。他讲课的时候眉飞色动,慷慨激昂,手舞足蹈,指向远方。讲到动情时,声泪俱下。有一次竟晕倒在讲台旁。一年来,我们学到了丰富的文学常识。掌握了文学的基本原理。
何(宁康)老师讲授的是《古代汉语》和《古文选》。何老师对古代文学的研究,造诣颇深。他给我们讲古汉语知识,讲《诗》,讲老庄,讲孟子,讲《醉翁亭》……深入浅出,特别好懂。何老师对我们要求特别的严格。凡是学过名章名句,都要求我们背诵。每期末考试前一周,我们就只好临时抱佛脚,强记硬背。那时,校园外面的田畴上,到处可见拿着书本摇头晃脑背书的人。俗语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上历史课的是李(毅)老师,中等身材,平头上的发丝根根竖立,神情严肃,人如其名,坚毅而自信。冬天,他常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短的军棉袄。看起来就像一个复员退伍军人。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六十年代四川大学历史系的高才生。对中外历史、地理烂熟于心。
我仿佛记得他给我上课时,就手拿一本书,好像从来也没有备课本。有时竟连书也不拿,就潇洒自如地给我们讲三皇五帝,讲春秋五霸,讲始皇、讲汉武大帝,讲魏晋名士,讲大唐盛世……。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历史典故,娓娓道来,或述或评。他仿佛就是一个史前老人,带领我们沿着历史长河一路走来,见证王朝的兴衰更替,天下的风云变幻。
一头银发,面色红润,衣着整洁的冯(泽斌)老师,是我们进校那年才调到师校的。他五十年代后期从西南师大毕业,先后在遂中、西眉等校教初高中语文。冯老师也是历经曲折,也曾经被右过。 他工作热情颇高。记得他给我们讲的课主要是鲁迅先生的作品。他对作品研究深透。讲起来生动形象。直到现在,狂人、阿Q、闰土大哥、祥林大嫂的 样貌,仍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后来,听说冯老师还被省政府予了特级教师称号。
《写作》课是田(光中)老师教授的。五十多岁的田老师常年都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服,干净素雅。他对人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当时,《写作》课没有课本。他就广泛地搜集各种写作方面的资料,编写了一套校本教材为我们上课。
他讲写作课,不是空洞地教我的写作的条条框框,而是通过对中外的一些经典文学作品的讲解与剖析,让学生去摸索,掌握写作技能。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的法国作家的短篇小说《弄假成真》。写意大利名画家普勒冬扎尼,被一群奷商讣死……引诱……就范……制假……名裂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至今仍记忆如初。
专业班原本是没有美术课。但是我们却很有幸——赖(征堡)老师给我们上了一年书法课。赖老师,高高的个子,常把密密的长发向后脑梳理着,未曾着油,却也光溜溜的。蚂蚁往上爬,也许要杵拐棍的。虽然他没有现在的那些正统的,疯疯癫癫的,或者是神精病晚期的所谓的艺术家们的羊胡子和马尾发扫的标配,但在那全民大平头的年代里,也算是比较抵风流倜傥了。
赖老师檀长国画,精通书法。他只教我们写字,且只是教写毛笔字。他说文字书写很重要。犹其对于你们,毕业后就要当老师,更是重中之重了。他说,从一个人写的字,可以看出他的学识、修养以及他的性格特征,精神风貌。他教我们临摩的是颜真卿的《勤礼碑》帖。他仔仔细细地给我们讲颜字笔画的书写方法,讲颜字的间架结构要领和颜字的整体艺术魅力。他讲的洋洋自得,我们听的也津津津有味。
我们觉得上他的课,犹如跟着他在深山里的曲径上探幽一般,兴致盎然。经过一年的训练,我们班同学的书法水平大幅度提升。就连许多女生的毛笔字,粉笔字也写得像眉像眼。特别是代虎、和友两同学的文字书写,更是古韵悠悠,颜味浓浓。
政治课(设哲学,政经学等)大约是最无趣的课了。可任(启栋)老师却引诱我们快乐地学完了他的课。任老师中等身材,架一付白色塑脂眼镜。他一来上课,就总是笑咪咪的。
我们是语文专业班。同学都觉得毕业后肯定只有教语文。所以,上政治课时,许多同学就把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放在抽屉里偷偷的看。任老师也不管。他只顾他讲。
慢慢的,我们发现任老师一边讲课,一边搞小动作:他把粉笔从一个小木盒里拿出来,在指间搓捏一阵,又放回盒里。然后又拿起来搓捏一阵,又放回去。如此反反复复。有细心的同学发现了,就笑了起来。他还是笑咪咪的,一边讲课,一边玩弄粉笔头。于是,同学们便哄堂大笑。你笑你的,他还是咪咪地笑着一边讲,一边用行云流水般的行草在黑板上写下所讲的内容及要点。一节课下来,他要写好几大黑板的字。渐渐地,同学们也不大笑了,认真地跟着他行草起来。咪咪微笑,照本宣科,奋笔行草,直到他的课程结束。
毕业时,我们也没弄清任老师为什么总是搞弄粉笔头。直到八九年听川师大唐教授讲《训诂学》时,才明白了他们用意。《训诂学》也是一门极枯躁而无味的课。唐教授讲起来口如悬河,引经据典,颇自得意;学生听着却如乍进深山,云里雾里,索然寡味。于是,上百人的阶梯教室里,瞌睡的,窃语的,看杂书的,望窗外风景的,心不在马的,梦游的,拟或说不定或许是思春的,应有尽有,不有也有。
第二节课,教授一进课堂就开始川普起来:他故意地提高声音,扯起个南腔北调,给我们训字析辞。课堂气氛渐渐地活跃起来。我们便在一阵阵哄笑声中,学完了《训诂学》全部课程。现在,我们终于明白:原来他们是在采用一种特别教学方法来施教。这不就是几十年后才在全国广泛推广(像又在地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欣喜般)的愉快学习吗?
我们的班主任唐(谟友)老师是教过我们的老师中最年轻的老师。30来岁,身高一米七八,浓眉大眼,阳光帅气。早年曾在解放军部队服役。后又入南充师院读书。在他身上,既有军人的俊朗,又具文人的儒雅,还兼中年人的稳成熟与稳重。要是放在现今,绝对是少女们的王子,中年妇女的偶像,老妪们的梦想。
两年里,唐老师一直作我们的班主任。我觉得他就抓了两项重点工作。他把班级常规搞的有声有色,各项工作均名列前茅。再有一个重点就是在确保班级人数不减的前提下,严控班级人数增加。
记得我们来校的第二天晚上开班会,他就给我们讲了师范生活要遵循的四项基本原则——严肃、热情、正派、大方。特别强调要正派。所谓正派,就是在学校里不准谈恋爱,耍朋友(不含同性)。在以后的两年中,几乎每星期二晚自习前他都会到班开会,不厌其烦地强调要正派。由于他的严防死守,我们也都谨言,束行,慎思,无敢越雷池半步。
于是,男女同学,授受不亲。目无斜视,言语拘谨。举止风雅,毕恭且敬。一班上下,都装正君。即使万不得已因工作需要不得不交谈几句,也都像史前用语,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其他时间里,相互之间一般是不说话的。我们也就如古庙道观中的一众僧尼般:守着一盏青灯,专心念佛诵经。六根清净,长素无荤。虽塞翁马失,但我们却学成了扎实学科基础知识。
教学实习结束后,已近毕业了,我们才听说有的人晚自习结束后,在黑灯瞎火的教学楼上偷偷地啃苹果。还好,到毕业时,我们班保住了进校时的学生人数(50人),也没有增加一个学生。
四、
2014年,我们回学校参加百年校庆。同学们大多已连晋两级,成为爷级或奶级的人了。游走在遂园中,想起那清纯无邪的读书岁月,太纯且真的友谊以及那个言羞面红的时代背景下的梏限,些许人竞谓然长息:好白菜遭猪拱了。
由于老师的严加管教,我们班的同学仅两只棒没打散鸟儿终修转正。在毕业后几十年的工作学习中,大家也都能自觉地遵章守纪。仅有极少数的同学有一些当今社会寻常的常见的且极其正常的违法犯纪活动。
仰天敬地,忠君孝亲,浩荡师恩,没齿难忘。感谢遂宁师范的老师们(亦此谢川师大的万(光治),范(文瑚),张(昌余)教授等),是你们呕心沥血,授予我们丰富的学科文化知识;是您们 殚精竭虑,教给我们多样的教学工作技能。使我们在几十年的工作中能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地出色完成工作任务。我们好多的同学都已成为教学上的骨头教师。有些同学做了这长,那长的,几个还成了当地作协的副席。
从遂师毕业,算来不过才三十多年,可是,教过我们的很多老师却早已作古。听说有好几位老师离世时,才六十多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早就离开了人世?也许是他们年轻时因政治斗争而历经坎坷,备受磨难,尽受摧残罢;也许是我们学制太短,而他们则要把三年才能完成的课业在两年里教给我们,工作上太操心,太劳力而累下了一身的病疾罢。
遗憾的是,几十年里,因为生计而疲于奔忙,我竟一次也没有回学校看望过他们。现在才明白,那些古代的智叟哲人为什么总是反反复复念叼:不能等,不能等。千古憾事, 悔之已晚。我们只有在这里望着西天,向你们——我们最尊敬的老师们——深深地鞠躬,鞠躬,鞠躬。并默默地祈愿:在西天乐国里,再没有政斗,也没有辛劳,更没有病疾。衷心地祝福您们开心,闲适、快乐。
船山巍巍,涪水汤汤。斗城尚在,遂园依旧。人生天地,如白驹过隙。四十年光阴,犹弹指一挥。现在而今,欣逢盛世。多事的庚子之秋亦将过去。我们也是垂暮之老人矣,正向着黄泉驿站的方向缓缓而行。趁着还没有喝那孟婆之药汤,写了这些文字,奉在你们的灵前,祭之念之,也不枉一世之师生情缘。
人生,如果真如释伽所言,可以转世,可以轮回,敬爱的老师,下辈子我还愿做您的学生。
二O二O年冬月
(附:应小桔灯号张老师嘱而写。)
作者简介 老贵(原名不详),男,一九八二年毕业于四川遂宁师校。后修川师大中文,本科毕业。常混迹于乡校。匆匆而碌碌,一无建树,无论著说。一生清贫,还爱老庄。一世乐道,犹喜阮陶。是为介。(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