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电话
初冬的这一日，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但对吴素心来说却是命运的转折点。
她原本一马平川、恣意顺遂的人生发生逆转，就像一架沿山坡狂奔而下的巨大马车突然止住，调转车头往山顶艰难攀爬。
中午素心和几个闺蜜约了饭局，一则祝贺素心初步确定工作单位，二则天气转冷大家要吃顿火锅热热身，三则本着“时常见面，经常添乱”的原则，给大家提供一个互相鄙视、相互厌弃的机会。上班的闺蜜下午翘班，结婚的闺蜜晚上翘老公，这次饭局将要延续到晚上，以K歌结束。
闺蜜相见基本都没有正型，在别人面前要装淑女，装强人，装性感，闺蜜面前就可以放放松，脱掉高跟鞋，摘掉胸罩，卸掉浓妆，搞丑耍怪，揭短卖萌，八卦绯闻，是非日常。这次聚会大家的主题是“黄囡囡情感归宿初探”。
闺蜜黄囡囡不是美女，身上却具有男女通吃的魅力，眼大嘴大屁股大，腿细腰细脖子长，凸凹有致，性感风情，23岁就跟一个大叔不清不楚。大叔三十七八岁，职业经理人，来自深圳，有家室，被华夏市一家基金公司聘为总裁，年薪两百万。大叔不是坏人，一开始就告诉黄囡囡自己有老婆，感情一般，有女儿，有癌症，到华夏市就是凭借自己在金融圈的职业积累，做人生一搏，为家庭尽一个男人的义务，为女儿的教育和未来尽一个父亲的责任。癌症是甲状腺癌，不凶险那种，预后好，基本不影响生存，但为大叔敲响了警钟，更加珍惜生命，珍惜上帝眷顾给自己的一切机会。黄囡囡并不贪婪，相反还很义气，他迷恋大叔成熟男人的味道，又同情大叔拖着病体孤身一人，跟大叔一起让她长见识，感到安定，尤其是大叔极有品味，从不婆婆妈妈，从不涉及家庭琐事，朋友圈里基本就是金融界江湖风云、红酒鉴赏、自己手工做的各式高难度咖啡拉花，大叔经常带她到公司为他租住的五星级酒店里就餐、喝茶，到本市最高档的场所购物，这一切都让黄囡囡迷醉。但是最近黄囡囡无意间发现大叔竟然有另一个微信号，各式秀家庭、秀恩爱、秀女儿，黄囡囡震惊不已，开始反思自己在大叔感情中的位置以及自己感情下一步归宿。
黄囡囡痛苦不堪地刚刚简要叙述完自己的情感故事，闺蜜们就炸了锅。
“我帮你分析一下黄囡囡，不幸你遇到一个孤独难耐的情场老手。说有家室，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他无法娶你，断绝了你嫁人的念头，说自己有病是让你内心高洁、没有顾虑地当小三，给你买东西是以最廉价的方式满足你的虚荣心，只向你展示工作用的朋友圈一是不让你介入他的另一个生活，二是满足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关于高品质圈子的幻想，其实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老男人，让你心甘情愿、无所欲求地丰富他在华夏市期间独处的生活。”
“什么金领，就是一虚伪的不负责任的渣男，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嘴脸，专门钓你这样涉世不深的小女孩，快刹车吧，浪子回头金不换。”
“其实也不怪大叔，就怪黄囡囡虚荣，想不劳而获弯道超车，想当大哥的男人爱护大哥，实际上你永远只是大哥玩弄的女人。”
“这样的男人永远不缺女人，黄囡囡，不信你离开他，很快就会有别人扑上去，那么高的年薪，整个华夏市也没几个，这年头金钱就是实力。可是黄囡囡你不一样，你缺什么，你就缺寻找一个普通男人，和他同甘共苦，陪他成长的决心。那男人再好，也是和他老婆共过患难的，男人永远在外面可以彩旗飘飘，家里的大旗永远不倒。”
“什么癌症？怎么不说他得了艾滋病，他下一次骗别人还可以说自己得了肌无力、渐冻症，这样的男人死了倒好！”
“哎呀，你们留点口德好不好，也不怪囡囡，她太单纯了。你们想想自己如果遇到这么一个成熟的魅力男人，有几个能抵挡住诱惑？”
“要我说呀，爱就爱了，管它是非曲直，你对我错，不要讲求结果，享受一段舒心的爱情比什么都重要，爱情的终点不一定就是婚姻啊。”
……
闺蜜们唇枪舌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黄囡囡哭得稀里哗啦，看来也是动了真情。
这是素心的电话忽然响了，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是吴素心吗？”
“是的，哪位？”
“我叫杨淳子，是大伟的发小。”对方说。
素心愣了一下，大伟叫江嘉伟，是她男朋友。男朋友的发小，尤其是女发小给自己打电话似乎是件敏感的事情，有什么事她应该给江嘉伟联系啊，为什么给自己打电话呢？她警觉的神经“嗞溜”一下立了起来，连身子也坐正不少。
“你好。什么事儿？”素心问。
“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想约你聊一聊。”对方的语气淡定随意，好像跟是老熟人一样。
这种感觉让素心老大不舒服，但素心可不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的人，好歹自己也是闯过天下的人，想当年在国外读书自己的外语还没有那么溜的时候，她就敢在地铁上跟一个黑女人吵架，对付一个陌生电话不在话下。
“可我不认识你啊。”素心说。
“不见面怎么能认识呢，我可是早就想见见你啦。”对方的语气是分明没把素心放在眼里，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早就”这个词意思可就复杂了，素心意识到这中间会有些更有意思的事情，看来这个杨淳子不会因她不同意见面就消失的。就说：“好的，时间地点你定，给我发个短信就好了。”
说罢，不等对方再说话就挂了电话，继续加入闺蜜们七嘴八舌的争论中。
“等等，等等，你们聊到哪里了？”尽管那个电话有些扫兴，但素心对批判闺蜜黄囡囡剪不断、理还乱的私生活更有兴致，不会影响她的心情。
可是，她的话音未落，手机再次振铃。有完没完了？素心以为还是男朋友江嘉伟的发小杨淳子，她刚才掐了她的电话。
素心看也不看手机，直接把电话又掐了。
手机顽强地接着振铃，素心恼火，跟她杠上了，再次掐了。
手机再次响起，闺蜜们停止了争论，都把目光投向素心。黄囡囡嗔怪她说：“烦不烦人，快把你的电话搞定，等你给我出主意呢。”
素心满心不情愿地接听了电话，一点都没有好声气：“喂，短信发来就好了，你有完没完啊。”
“你好，请问是吴素心吗？”电话里依然还是个女的，但显然不是杨淳子。
素心楞了一下，暗自戏谑想，不会又是一个江嘉伟的女发小吧，声音继续硬硬地对着电话问：“哪位？”
“我是华夏航投人力资源部的，叫我小谢就可以了。你的入职体检结果出来了，整体情况都不错，就是有几项指标异常。慎重起见，我们通知你自行到医院复查一下，把复查结果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素心马上不好意思起来，连连道歉。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没入职呢，就把臭脾气发给了将来给自己发饭票的人，都是这个杨淳子惹的祸！
素心亡羊补牢，提高了声音以显示自己的认真和热情：“好的，谢姐姐，放心，我马上就去医院复查。我身体一直很好，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把体检结果给您发过去的。”
挂了电话，素心嘲笑自己都被杨淳子整得有点神经过敏了，倒也没当回事，继续与闺蜜们批斗黄囡囡，胡吃海塞，K歌到深夜。
素心不知道，这次聚会是她人生最后一次纵情恣意、没心没肺的哈皮。
晚上回到家，妈妈冉世华已经休息了，爸爸吴晨骏看着电视等她。
素心边刷牙洗脸边告诉吴晨骏：“老吴，明天没事儿吧，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下医院？”
吴晨骏说：“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素心说：“华夏航投人力资源部一个姓谢的姐姐中午给我电话，说我的体检有几项指标异常，让我再复查一下。”
完全是节外生枝，吴晨骏心里不太舒服，担心影响了素心的入职，这年头就业竞争太激烈了，没问题还罢了，有一点小差错保不准会让人家抓着小辫子，坏了大事，忙紧张地问：“哪几项指标？”
“好像是尿常规之类的，不要紧，不是大问题。”
“体检时是不是刚来过大姨妈？”
素心说：“没有啊，再有一周才来呢。”
素心知道父亲吴晨骏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安慰道：“没什么大事，别的检查项目都很好，就尿常规，那几天小便有些发黄，肯定忙面试喝水少上火了。”
也难怪吴晨骏紧张，素心最近好事连连，被本市最好的公司录用，与相爱五年的男友江嘉伟订了婚，按照大伟家人的意思，他们估计一年半载就要结婚了。
尤其是这个工作可真是得来不易，求职过程充满传奇呢。
下面就先讲讲素心求职和订婚的事儿，都是特别有意思。
第二章 面试偶遇老同学
吴素心，25岁，高中毕业保送华西大学经济管理专业学习，大学毕业直保本专业硕士，一年后交换至英国爱丁堡大学，收获中英硕士学位各一枚，学习的佼佼者，生活的幸运儿。妈妈冉世华是本市重点中学高中部数学教学组带头人，优秀的班主任，强势利落，严谨严格；爸爸吴晨骏是公务员，不爱工作爱好厨艺养花书法绘画，好男人，女儿奴。素心来到这个世界的25年，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到本科到硕士再到出国留学，顺风顺水，顺风顺水，还是顺风顺水。
素心毕业回国后在家里休整了几个月，就被父母逼着去参加公司招聘。为人父母者都希望孩子早日进入社会，早日独立，用自己的才智闯下一片天地。尤其是素心的父母，素心本就天资聪颖、双商在线的那种孩子，他们对她更是寄予厚望。
像每一个初冬的清晨一样，六点钟的街道幽深静谧、寒气逼人，清洁工人“沙沙”的扫地声，晨练者“咚咚”的脚步声，早点摊开张的咯吱声，飞驰而过的汽车马达声，让这个城市充满了人间烟火味儿。
沉睡中的素心朦胧中翻了一个身，又入梦乡。
“吧嗒”，卧室的顶灯打开，刺目的光线充斥房间的每个角落，素心应声将羽绒被蒙上了脑袋，气急地喊：“冉老师，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妈妈冉世华一把扯过素心的绒毯，扔到床角：“姑娘，今天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不要赖床了。刷牙洗脸、涂脂抹粉30分钟，早餐10分钟，走到地铁站15分钟，地铁30分钟，下地铁坐大巴走高速到机场20分钟，走到华夏航投集团5分钟，到面试现场估计已经七点五十左右。你要先熟悉一下公司环境，感受一下那里的氛围，免得过于紧张发挥不好。”
“过五关斩六将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了，多少名牌高校硕士博士都挤破头了，这年头就业比高考都难，何况华夏航投，上市公司，世界500强！”
“小丫头你也够幸运了，要不是陈叔叔提供信息，我们差点错过这个机会。陈叔叔已经给人力资源面试的人打好招呼了，你放松些正常发挥就行。”
冉世华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最后一句素心就不爱听了：“冉老师，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你自己，没有人打招呼好像我就要失业似的？我可是靠自己通过资格审查，笔试第三名进入面试的！”
素心闭着眼睛摸到卫生间，方便，冲马桶时才睁开眼睛，看着马桶里硕大的黄色泡沫和着水流消失在下水道。刷牙，洗脸以及一整套的润肤、粉底、彩妆、描眉、口红，走到餐厅时老爸已把早点悉数放好，牛奶、煎蛋、小菜、包子、水果拼盘。接过吴晨骏递过来的温开水，素心拍拍老爸肩膀：“谢了，老吴。”
离家前的最后一道程序是老爸老妈共同审核素心的仪容仪表：乌黑微卷的马尾，黑色羊毛紧身裙，白色蕾丝黑边的小香风外搭，白皙的皮肤，精致自然的妆容。
冉世华表示满意：“完美无缺。”
吴晨骏有些担忧：“冷吧？！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气温18度。”话音未落就走进房间，回来时拿着一件格子大衣，叮嘱道：“大衣套外面，面试时再脱下。”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在华夏街头牵着你的手，却看不见你的脸！”
位于关岭北麓、关川盆地的华夏市，大气扩散条件差，冬天雾霾严重。妈妈开车把素心捎到地铁口，一下车，一股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素心急忙带上口罩，匆匆冲入地铁口。
这时手机“嘀”的一声响，素心打开一看，是男友江嘉伟的微信：“出发了吗？”
素心回他：“马上上地铁。”
江嘉伟：“平常心啊。表现也别太过了，在面试官面前谦虚一些。”江嘉伟爷爷是一个地级市的退休领导，阿姨是机关退休人事干部，全家外在谨慎、谦逊、低调，骨子里却有浓浓的倨傲的成分。素心常常嘲笑江嘉伟“虚伪”，江嘉伟为自己辩解是“教养”。
“这次面试完，我们一起准备下一次的面试哦？！”
素心会心一笑。江嘉伟说的面试是指双方家长的第一次见面，是素昧平生的一个家庭和另一个家庭因为姻缘要进行妥协与合作的必备仪式。
素心回了江嘉伟一个OK的手势。两人微信聊天的默契：话到手势止。江嘉伟也回了个OK就沉默了。
七点五十三分，素心准时出现在华夏航投集团巍峨气派的办公楼前，比约定的八点半面试时间早了三十七分钟。微信告诉爸妈自己安全到达，免得他们担心。
面试定在华夏航投总部办公大楼隔壁的航投酒店进行。素心跟随人流走进酒店，在招聘接待处签了到。航投集团到底是大公司，招聘面试环节安排井井有条，刚进入酒店大厅素心就看到流水牌上指示面试学生在一楼左侧会议室集合，并注明要注意的事项，严谨而温馨。素心顿时心生暖意，内心升腾起对这个公司无限的好感，暗下决心，志在必得！
近几年国内各省市都认识到航空产业的辐射和带动作用，不惜血本、剑走偏锋地加大产业投资，争夺航空枢纽地位。华夏市在这方面是先知先觉者，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了产业布局，航空产业在国内各省市遥遥领先，傲视群雄。航投集团应运而生，借力发展，在航空客货运、机场建设、通用航空、仓储物流等方面成绩斐然，成为当地发展强劲、炙手可热的明星企业，也成为学生毕业求职的热点和焦点。这次的年度招聘集团计划招聘250名应届毕业生，条件苛刻，其中招聘的20名管培生，必须是985或者211大学硕博学位，其它都要求是985或者211大学本科毕业生，即使如此，人力资源部门也在网上收到简历近万份。经过初步筛选、统一笔试，确定800名学生进入面试环节。
一般岗位的面试分两天进行，管培生面试一天完成。素心参加的是管培生面试，20个招录名额，40名学生参加面试，录取比例1:2。所谓管培生，是航投集团结合公司发展规划，以培养集团未来领导者为目的的人力资源招聘计划，录用后一年内管培生暂不固定岗位，在公司总部各个部门、下属分子公司轮番挂职。一年后进行综合考评，优胜劣汰，优秀者结合专业、特长分配到总部核心部门从事管理工作。录取为管培生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他们这一批学生将成为航投集团业务发展的中坚力量，与航投集团一起共同分享航空经济发展的成果与辉煌。
为了公平起见，工作人员以抓阄的方式确定面试顺序，素心排在第38位，估计轮到她时已经到下午了。这个位置既有利又不利，有利的是时间充裕，可以平复心情，做足准备，顺便向前面面试者打问一下面试官问问题的刁钻程度；不利的是经过大半天的重复劳动，面试官身心俱疲，可能会敷衍了事，应试者没有机会全面展示自身优势。
为了不影响酒店正常经营活动，工作人员要求等候面试人员待在会议室内，无故不要随意出入。所有应聘学生清一色地玩起了手机，素心最后悔的是忘记带上一本书。大上午正是大家忙工作、忙学习的时刻，跟谁联系都是打搅别人。江嘉伟这会儿已经开始上班，老妈开始上课，老爸在开会，素心在淘宝京东上逛了一圈，微信朋友圈里疯狂地点了一会儿赞，然后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想打探一下面试内容，先面试的学生都三缄其口，背上背包匆匆离开了会议室。看来大家都意识到了竞争的严酷性。
手机震动一下，素心拿起一看，有人要添加好友，备注：麦道。素心眼前立刻浮现一个白囊囊滚圆的男生，那是她初中的同班同学，还阶段性地同过一阵桌，捣蛋，泼烦，不爱学习，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最可恶的是一次上课他竟然把素心的头发绑在椅子上，让下课后猝不及防的素心摔倒在地，全班哄堂大笑。那时恨死他了，中考后素心继续在本校高中部就读，当了冉世华的学生，听说麦道上了一所普通中学，之后上没上大学就不得而知了。
初中同学群里似乎有他，从来没说过话。犹豫了一下，素心还是把他加上了。
麦道迅速给她送上一束花：“嗨，干嘛呢，同桌的你？”
酸掉大牙！素心兀自夸张地打了个寒颤。道不同不相为谋，素心想礼节性地结束与麦道的对话，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不好意思，求职，正面试。”意思是忙着呢，不便联系。
那边的麦道却不识相地继续追问：“大美女，大才女，还用发愁找工作？在哪里面试呢？”
“八字没一撇儿，不方面说啊。”素心继续搪塞他。
麦道回了一个鄙夷的表情，结束了对话。
过了一会儿，素心要上洗手间。洗手间在酒店茶吧的旁边，从洗手间出来时，隔着郁郁葱葱的绿植的缝隙，素心看见茶吧里三三两两的人们围坐聊天。
“吴素心！”茶吧里一个声音在叫。素心望去，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坐在那里。素心迅速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形象，一无所获，确定是自己听错，继续向会议室走去。
“吴素心！吴素心！”那个声音透着惊喜，继续在叫。素心看见那个男子快速向自己走来，中等偏上的身材，强壮结实。
素心懵懂地盯着那人发呆，终于从他眼角的笑意中扑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是麦道！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刚刚加了微信不到十分钟，十年不见的老同学竟然偶遇了。都说姑娘大了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男孩子也是会发生变化的吗，当年那个白肉虫一样的麦道怎么出落成这般模样，不帅，但很men；不高，但超级匀称，一看就是被健身教练虐过的形体。虽然站在身高1.70米的素心身边不具备高度优势，但气场绝对不逊色的。
“天哪，麦道，你怎么在这里？”素心脱口惊呼。
“我们机组休息时就一直住在这个酒店的。”
“同事们都在说楼下航投集团招聘新员工，硕士博士一大堆，美女一大堆，我是到这里看美女的。”
“刚才微信里你说在参加面试，我就想你会不会就在这个酒店参加航投集团的面试呢？这次面试要求的条件可不是一般的高啊，估计是为你这样的海龟量身定做的。”
麦道兴奋地说个没完没了。
机组？麦道是空少？可这颜值似乎不担当啊。难道是飞行员？素心迅速确定麦道就是飞行员，看那几乎绷破衬衣的三角肌和肱三头肌。
“你厉害啊，怎么当上飞行员啦！”素心一改对麦道的偏见。
麦道自嘲：“学习不好呗，不能像你一样考上211、985，只能参加招飞，靠爹妈给的身体吃饭了。”
麦道邀请素心到茶吧小坐，素心说：“不行啊，人家公司的人要求我们在会议室等待面试，在这里听不到他们叫号。”
“看我的！”只见麦道迅速走到会议室门口，指着素心所在位置，对着门口航投集团负责叫号的小姑娘嘀嘀咕咕一阵，然后回来，喜气洋洋的说：“搞定！她说你是38号，估计到下午了。恢复你的自由身，安心跟我喝茶聊天吧。”
原来麦道长住这个酒店，没事儿就坐在茶吧里上网、喝茶、聊天打发时间，与航投集团的许多员工十分熟络，尤其是小姑娘们。
两人坐定，麦道为素心点了一杯咖啡，说是要给她定神蓄力。
素心从枯燥无聊的会议室解脱出来，意外地收获了一次邂逅，想想都觉得有意思，与麦道打开话匣子，细数同学下落，八卦当年绯闻，求证未解谜团，控诉老师无情，感念当年岁月，转眼都到了午饭时间。素心不敢离开茶吧，麦道就叫来西点，两人将就了一顿午饭。
素心看见航投集团为等待面试的学生准备了盒饭，也没好意思过去拿。
从聊天中素心得知麦道当年高中毕业后，直接参加了招飞考试，这个捣蛋鬼反应快，平衡能力强，胆子大，身体棒，是天生驾驶员的材料，在航空学校没有毕业就被航空公司“预定了”，目前已经当了三年副驾驶，安全飞行1900小时。
“再飞800小时，我就当机长了，可以自己驾驶飞机执行任务了，到时你可以坐我的航班，请你进驾驶舱看一看，让我好好嘚瑟嘚瑟。”
素心觉得没有哪个职业比飞行员更适合麦道了，天生我才必有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上帝公平地给与人不同的特点与特长，同时造物主又设计了形色各异的职业与岗位，如同螺钉与螺帽，木榫与卯孔，百川归海，各张其华，各有归宿。
航投集团的面试官们很敬业，吃了盒饭后，马不停蹄继续工作，下午两点半时，会议室门口的小姑娘示意麦道，轮到素心面试，请她到五楼电梯口做准备。
没轮到自己的时候嫌时间过得慢，轮到自己了又觉得万分紧张。
麦道给她打气说：“你紧张什么，谁都不要也会要你，这么优秀的人才百年一遇啊！当年我学习不好不等于不想学习好，可惜怎么学都没效果。我不佩服别人就佩服你，怎么记忆力那么好，计算能力那么强，没有你不会的！”
第三章 另类的面试
实际上昨天素心在家里，与老爸老妈模拟了一天面试的场景，老两口是面试官，设计了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素心回答，老两口评判补充，最后以提纲的形式固定下来，交由素心现场发挥。在递交公司的简历中提及自己的特长是组织能力和写作能力，素心就把自己大学期间组织的各项活动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制作了画册，同时把自己所有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诗歌散文、上学期间积累的论文、学习总结、调研报告等都装订成册，一式五份，准备在面试正式开始前递交给面试官，以此增加面试的筹码。
刚才与麦道聊了几个小时闲天，素心几次想让麦道扮演一下面试官，拓展一下自己面试的想象空间，终于没好意思开口，这会儿有点后悔。
跟随小姑娘坐侧面的小电梯到五楼，小姑娘介绍说，这部电梯是保洁专业电梯，今天由面试专用，五楼是会议区，目前其它的会议室还在使用中，请素心不要大声喧哗，以免影响别人。素心观察了一下，通往里面的楼道被两扇紫檀色的木门隔开，从金色的指示牌上可以看出这一层的确是酒店的会议区，上面写着休息室、茶歇、中心会议室、第一到第六会议室，看来大门后面一定别有洞天。
小姑娘特意叮嘱，面试是在最里面的第六会议室进行，一定不要走错，然后就放素心进去了。
长长的走廊伸向前方，墙壁上米色的壁纸肃穆洁净，间隔悬挂小幅油画作品。素心跟随爸妈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老爸的爱好也使她受到熏陶，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油画并不是一般酒店悬挂的廉价的行画，而是以航空为主题的创作作品，看来航投集团在酒店装修上是花了血本的。长绒地毯走上去像踩在结实的棉花上，无声无息，米色基调的地毯上绽放着蓝色花卉图案，浪漫又雅致，素心都不忍心踩下去。
但是，酒店的管理百密也有一疏，没走几步素心就看见一幅油画不知道怎么回事摇摇欲坠，素心一直帮老爸整理他的作品，编号、摆放、存入小库房，就见不得这样歪歪扭扭与环境极不协调的情况，尤其是画作，这样无疑是暴殄天物，举手之劳，就上前扶正了画框。
刚刚走过一个会议室的门口，从里面匆匆出来一个男的，西服笔挺，小头目的模样，看见素心就皱着眉头喊：“怎么搞的？服务员哪里去了，领导杯子都空了，怎么还不来添水？”
素心刚想解释自己是来面试的，不是酒店工作人员，那个男人不由分说把素心拽了进去。会议室里围坐了五六个人，似乎有人正在发言。看见素心进来，几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她，再退出会议室似乎不太合适了。不就倒几杯水吗，耽搁不了两分钟时间，权当义务服务吧。素心冷静地把面试资料搁在茶水桌上，拎起水壶为在座人员逐一加水，然后退出会议室，把门关上，舒了一口气，急忙朝着刚才小姑娘指示的第六会议室方向奔去。
屋漏偏逢连阴雨，素心一心想争取时间，尽量不让面试官们感觉到自己在时间上有所耽搁，但就那么不凑巧，还没往前走两步，紧邻的那个会议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素心毫无预料地与一个保洁撞了个满怀。踢里咣当一阵乱响，保洁手里拎的垃圾袋的垃圾撒了一地，手里端的不知什么液体溅了素心一身。好个粗心的阿姨！素心一边连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赶紧蹲下身子帮保洁阿姨收拾垃圾，心里暗想：保不准刚才那个油画就是这个粗心的阿姨撞歪的。再仔细看看自己的衣服，白色小香风外搭上染上一块黑渍。保洁阿姨很不好意思，拿出纸巾帮素心擦拭，结果越擦越脏。她心里有些嗔怪，但忍住了，人家不是故意的，肯定是自己一心赶时间，糊里糊涂撞了别人，该道歉的是自己。
不过就是走向面试现场这么几十米的距离，竟然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故事，看着胸口被弄脏的衣襟，素心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没有哪个面试官会喜欢一个衣着邋遢、不修边幅的女生，也许，今天，凶多吉少……
在第六会议室门口，素心停下脚步，轻轻地敲了三下门，里面一个声音说：“请进！”
素心推门进去，明亮的灯光下，五位面试官依次而坐，三男两女，与刚才倒水的会议室里开会的人一样，都是深色工装，肃穆而严谨。素心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胸口衣襟上的污渍，从未有过的极端不自信，如果放在平时，即使来不及换衣服，她也可以拿一枚胸针遮挡一下，但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
“各位老师好，我是吴素心，毕业于……”
素心鞠了一个躬，开始自我介绍，刚刚开了个头，只见坐在中间的面色严肃、下巴铁青（不剃须的话肯定是络腮胡子）的主考官做了一个让素心停止的手势。
素心惊讶地愣住了。
他淡淡地说：“不用介绍了，你的面试结束了。”转身对着门口说，“安排下一个。”
素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我介绍刚刚开始，怎么面试就结束了，太意外了，就是因为胸口上那片污渍吗？航投集团是不是过于在乎应聘者的外在形象了，甚至不给辩解的机会，不给应试者进一步展示全面学养、整体素质的机会，就这么武断地拒之门外吗？她内心瞬间也宽厚地想，面试官连续面试37个人或许太累了，会片面夸大自己的不足，她应该再争取一下，否则太对不起老爸老妈的辛苦了，准备了一整天，自己竟然一个字都没机会说。
她举着自己准备的资料说：“老师，可不可以收下我准备的面试资料，是我上学期间参加活动的图文记录和创作的文字作品。”
主考官与身边的同时交换一下眼神，示意留下资料。
素心紧绷的心稍稍放松，即使不用语言展示自己，她对自己呈交的资料还是很有信心，能像她这样用实力和作品展示自己的学生毕竟不多。
内心五味俱全，百味杂陈，千分不甘，万分愤懑，素心还是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鞠了一躬：“谢谢老师！”转身走了出去。
素心看了一下表，从走出电梯到离开现场，这次窝囊的面试前后用时不到十分钟。
出去时麦道还在茶吧等她，见她面色沮丧地从电梯里走出来，关切地问：“怎么这么快？顺利吗？”
素心故作平静地简要叙述一下面试过程，麦道也觉得匪夷所思，没听过也没见过招聘面试不给应试者展示自己的机会，直接说面试结束了的。
“算了，人的命天注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是此处不留奶自有留奶处！”麦道想开句玩笑让素心放松一下心情，话说出来又觉得粗俗，自己都红了脸，讪讪地呵呵几下。
但是在会议室门口与负责安排面试顺序的小姑娘告别时，小姑娘的态度让事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小姑娘凑近他俩耳边悄悄地说：“吴素心，祝贺你啊，等着收到面试通知准备体检吧！”
what？素心听到小姑娘的话比听到面试官结束面试的话震惊百倍。
“什么情况？”麦道也惊道。
小姑娘却三缄其口，连声说：“说多了，我不应该这么跟你们说的。”不愿再多说什么了，还要求他们不要告诉别人她说了什么。
太戏剧性了！剧情逆转得太狗血了！
素心首先想到的是妈妈的朋友陈叔叔，是不是他给人力部门事前打的招呼起作用了？但在妈妈嘴里陈叔叔在航投集团似乎也不是一个位高权重、一言九鼎的人，未必会对招聘影响这么大，让面试官在众目睽睽的公开场合连最起码的程序都不走而直接意向录用。其次素心想到的是江嘉伟的爷爷，一个虽然退休，但嫡系甚众，原来经他提携的许多部下现在都在省市要害部门担任主官。江嘉伟的爷爷曾通过江嘉伟向素心表示，为了素心的工作安排，他可以动用一下自己的关系，这个提议被素心毫不犹豫地拒绝，为此老爷子高度赞赏肯定，称江嘉伟眼光不错，选的这个孙媳妇有江家的风骨！
不可思议！素心相信自己条件再好，表现再优秀，也绝对不会免予面试，她知道这次招聘强手如林，应聘者无论就读的学校专业、个人才情，还是外在形象、精神气质都是人中翘楚。百思不得其解啊！
半信半疑的素心既兴奋又迷惑，麦道的诸多判断都被她否定了。老爸老妈相继微信中问她面试情况，一言半语解释不清，她都简单回复：“到家细说。”
麦道准备执飞明天上午八点的航班，闲着无事，自告奋勇送素心回家。素心客气一番，也很想和麦道一起复盘一下面试的过程，就上了他的车。
都说飞行员工资高，看来是真的高。
素心家是殷实的小康之家，妈妈是重点中学著名的骨干教师，几家私立中学频频向她摇橄榄枝，以赠送房子高工资为条件重金挖人，她所在学校也毫不示弱，工资奖金不停地长，学生考上北大清华奖励，拿上全国竞赛名次奖励，各种名目的奖励拿到手软，但是父母也就开了辆日系轿车。
看看麦道开的什么车！即使素心不懂车，也看得出来麦道的奔驰车价值不菲。
“哇，帅呆了！跟你的车比，我家江嘉伟的jeep太low了！”素心为感谢麦道慷慨相送，对麦道的车表现出夸张的善意的赞扬。
“江嘉伟是谁？”麦道问。
“我男朋友，大学同学，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跟你可不是一个类型，一个土匪，一个书生！”提到江嘉伟，素心心里就一阵暖融融的甜蜜。
“速度啊，这么快就名花有主了？”麦道打趣。
“兄弟，本姑娘都25啦，搁在我爸妈的时代已经是老姑娘啦。”
“时代不同了嘛。现在30岁结婚都早。我准备30岁恋爱，35岁结婚，40岁要孩子。实际上要不是安慰一下我妈妈，我婚都不打算结，一个人，自由自在，世界这么大，许多地方还没有去过。我准备开着我的飞机，走遍七大洲八大洋。”
“现在，坐好了，吴素心，我要让你感受一下速度与激情。”刚刚上了八车道的机场高速，麦道见车道上车辆并不多，脚下就痒了，决定向素心展示一下他的疯狂。
素心来不及答话，只听“轰轰”的马达嘶鸣声，麦道原装进口、排量5.5的奔驰AMG-CLS63已如离弦之箭，轻松将一干车辆抛到身后，绝尘而去。素心瞬间感觉到强烈的推背感，之后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蒸腾起来，眩晕！恶心！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狂喊：“快停车！快停车！我要死了！”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并不是吴素心有多脆弱，事实上麦道的车在4秒之内已经实现了百公里的加速度，一般人是很难承受这种速度的激变的。
在麦道哈哈大笑声中，车辆逐步恢复常速。素心半天才回过神来，整个人仿佛又回到初中的教室里，又见到了那个可恶、恶作剧、讨人厌的麦道，惊魂未定，只知道大骂：“你这个混蛋！刚刚感觉你没有上学那阵儿讨厌了，你马上就证明你积习难改，真是狼行千里改不了吃人！”
“你干脆就说是狗改不了吃屎！”对素心的责骂麦道一副毫不在乎、志得意满的样子，“怎么样？刺激吧！感兴趣的话每个周末傍晚我们一群车友会在西四环飙车，请你过来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疯狂，什么才是冒险。”
“感个屁兴趣，我都快昏过去了？我才没兴趣看你飚什么车呢！你怎么还是死性不改呢？”素心再次感觉跟麦道绝非同道中人，看来今后还是要敬而远之，她甚至后悔让麦道送自己。
回到家中还不到四点，老妈翘课，老爸翘班，二老翘首以待守在门口等待女儿回来汇报战果。
素心捡主要的向爸妈做了汇报，对今天面试发生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
冉世华一向是行动派，抄起手机就给航投集团的陈叔叔打电话，让他了解一下情况，没过多久电话就回过来了。
原来航投集团人力资源部门认为往年招聘中面试环节千篇一律，应聘学生人人都极力展现自己优秀的一面，看不出个人特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足，考察不出真实情况，面试基本上流于形式，今年就对管培生的面试环节进行了创新，在面试者见到面试官前设置了三道辅助考察题。事实上，从素心走进会议区的大门时已经进入了面试考场，她的一举一动都通过监控屏幕呈现在面试官眼前。第一道题就是那幅摇摇欲坠的油画，考察的是应聘学生的整体意识和大局观；被强行拉入会议室倒水是第二题，考察的是应聘学生对待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和处理水平；第三题当然是那个倒垃圾的服务员了，考察的是应聘学生的处事格局、胸襟胸怀和协作能力。
后来才知道，这个环节给面试官们带去许多欢乐和思索，除素心外，前面的37名应试者没有一人扶正油画，面试男生没有一人同意帮助别人倒水，大部分女生都完成得不错，对待莽撞的服务员，有人躲闪，有人厌烦，有人拂袖而去。面试辅助环节表现差强人意的应聘学生被面试官们刁钻的问题问得面红耳赤，难以招架。只有素心的表现无懈可击，五位面试官一致同意，对素心免予现场提问。
素心大梦初醒。
搞清楚情况后，素心第一时间向江嘉伟报告了面试情况。。
爸爸吴晨骏一刻也闲不着，她习惯于为女儿操心，哪怕操这种心毫无必要，对素心也毫无帮助，但他停不下来，对他来说这种存在感是一种幸福。
可能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
吴晨骏又开始为女儿即将进行的入职体检做准备了。
吴晨骏心细如发，马上就上网查了新员工入职检查项目，逐一与素心的身体对照，被冉世华和素心嘲笑半天。
新员工入职体检是单位招聘新员工的必备程序，也是单位对新进员工身体负责的表现。现在社会家庭条件一般都比较好，医疗保障相对完备，年轻人基本上身体体检都合格。
入职体检也很简单：一般都是血常规18项，肝功能，心电图，胸透，外科，内科，眼科。除了部分心脏病、血液病、结核病、精神类疾病、弥漫性结缔组织疾病、传染病，听力严重障碍为不合格外，只要不严重影响入职后履行岗位职责，基本都不影响入职。
冉世华边批改学生作业边说：“素心从小就不太得病，体检不合格是不可能的事。你要是闲的无事干，赶快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素心最近开心的事情比较多，还都是人生大事，研究生顺利毕业，工作基本搞定，与江嘉伟五年恋爱长跑终成正果。接下来就将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自己终于脱离爸妈的羽翼独立翱翔了。以前总觉得老爸老妈韶华不逝，一直年轻，但最近她发现二人白发越来越多，眼睛开始老花，二人在眼镜配置上可谓长枪短炮，冉世华的两副眼镜随时更换，批改作业是老花眼镜，走路、干家务是近视眼镜；吴晨骏因为近视得厉害，看书就要用度数低一些的眼镜。冉世华操心多，白发也多，一直焗油，吴晨骏只有额前一绺白发，乍看像是故意扮酷染的。毕竟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自己以后要承担起照顾爸妈的责任了。
“素心，你们入职可能要到明年七月份了，这段时间怎么安排呢？”吴晨骏边晾衣服边问。
素心在赖在沙发，边刷手机边说：“首先呢，我要继续考驾照，科目一一年前都过了，因为在英国学习，没时间继续考，大伟说最近周末陪我练车，争取尽快把科目二、科目三和安全文明考试通过，拿到驾照。”
冉世华插话道：“驾照的事一定要抓紧，将来上班那么远，一定要学会自己开车。回头老妈的车就给你开，我坐公交。”
吴晨骏既疼老婆又疼女儿：“你自己的车自己开。素心再贷款买一辆，挣了工资自己还。”
“元旦假期，大伟准备和年休假合在一起休，想去海南或者丽江转一圈。你俩呢，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冉世华首先拒绝：“我们可不做电灯泡。我要和你三姨一起看你姥姥去。”冉世华娘家四个女儿，她排行第四。她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现在的中学，娘家在下面的一个县里，三百多公里路程，加上工作忙，平时也不轻易回去。
吴晨骏有些犹豫，想想和女儿、未来的女婿一起出游，似乎不太合适，就闭了嘴。
“前天我导师给我打电话，说他春季有个课题，人手有些紧张，希望我能去帮忙。刚好入职前有段时间，我就答应了。”
冉世华说：“好事情好事情！我一直觉得，虽然航投集团不错，但还是没有在大学任教好。你要和导师保持联系，有机会还是要去读博士，将来到大学任教。”
考博士虽然不是手拿把攥，对素心来说也不是难事。素心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研究型人才，对当大学老师重复性的课题研究、无休止的论文发表不感兴趣。研一时她参加一个临空经济研究项目，一下就被航空产业、临空经济面临的机遇与挑战所吸引，她更期待在这个区域内有所建树，到航投集团上班是最符合她的职业理想的。
正说着，江嘉伟的电话来了：“素心，我爸妈在南郊一个小区看了套房子，说是给我们结婚用。我马上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素心有些奇怪：“以前你不是说结婚后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吗？怎么又去看房子？”
江嘉伟说：“那是哄爷爷奶奶高兴的，怎么可能和老人一起住，岂不太委屈你了，我们肯定要有自己的小窝的。”
素心说：“实在没必要再买房子，两边都是老人，我们怎么可能单独过自己的日子。将来每家住几天都住不过来，别折腾了。”
吴晨骏表示同意买房：“你这傻姑娘，别人都是没房子不嫁，你倒好，劝人家不要买房子。结婚后你就知道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和老人在一起生活习惯、作息时间不同，时间长了会产生矛盾的。最好的模式就是各过各的，周末相聚，不涉及柴米油盐，不会伤了和气。”
冉世华说：“你爸说得对，你真要结婚了，我也不希望你住家里烦我。我们还没有退休，还有自己的工作、生活安排。你最好彻底独立，让你爸有时间好好画自己的画。”
素心一下蔫儿了，无精打采地说：“第一次知道你们这么嫌弃我啊。”就到房间里换衣服等着江嘉伟来接她。
江嘉伟爸妈看的楼盘叫逸风苑，位于绕城高速南侧，环境幽静，交通便利，新近又通了地铁，房价飞涨，也是辗转托了做房地产的朋友，在尾盘留下的几套房子里让他们挑选，价格还是原来的价格。剩下的几套房源是精装修，大都是二百多平米的大平层，位置上还有挑选的余地，一百平米左右的小户型不是顶楼就是底层。大平层坚决不考虑，起码最近十年内他们俩是没必要住那么大，小户型在楼层上又差强人意。
江嘉伟说：“顶楼吧，我喜欢高层，站高望远，视野好，心情舒畅。”
江嘉伟妈妈担心夏天热、冬天冷、下雨漏水等问题，江嘉伟解释说：“现在住宅楼顶楼有保温层设计，基本上没有你说的问题了。”素心也同意顶楼，安静，她真心觉得即使这套房子买了，她和江嘉伟也不可能常住的，所以她的态度就是买也行不买也可以，楼层只要江嘉伟喜欢就行。
最后他们决定把那套顶楼的小户型定下。
江嘉伟妈妈说：“关键是学区房，要拿到上学指标，将来一劳永逸。”
江嘉伟说：“顶层好，我们可以在上面散步聊天，养花种菜，等于给自己买了个大露台。”
素心说：“得了吧，以你的生活能力，照顾好自己的饮食起居就不错了，还能建一个顶层花园？”
江嘉伟说：“相信我一次，还你个奇迹！”
他们一起到楼顶看了一圈，的确不错。这栋楼整体26层，小区地势高于四周，极目望去，揽目半城。朝南，关岭的远山绵延横亘，虽然初冬雾霾深重，倒也若隐若现，别有情致。可以想见晴朗的天气下，一定会是一个雄伟苍翠的自然背景板。华夏市南城一直发展较快，西南部金融板块发展强劲；东南部文化旅游产业风生水起，成功策划并实施了多个文化旅游项目，有力带动周边商业的繁荣；正南部是大学城，华夏市本来就是教育大省，这里集中了全市百分之八十的优质教育资源；当今社会，不分地域，无论贵贱，教育问题绝对是为父母者一生中无法逃避的一大焦虑，谁都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所以南城是各大地产商必争之地，商业楼盘如雨后春笋，满地开花。市政府已经作出了限制南城扩张的决定，所谓限制，就意味着定性这里为稀缺的优质资源。
这也是江嘉伟父母急于购房的另一原因。
第四章 完美的爱情
江嘉伟是素心的学长，比素心高一级。二人同校不同专业，素心大一时在同乡会上认识江嘉伟，加了微信、互相嘘寒问暖，一来二去成了好友，周末常常与老乡们约着一起郊游、看电影、轧马路。
那是素心大二的时候，头天晚上高烧，嗓子发炎，第二天下午是全校演讲比赛。素心是系里钦定的重点选手，为了她的演讲稿和演讲技巧，辅导老师下了大工夫，自己润色，请人润色，在话剧院请来专业演员纠正素心的抑扬顿挫、发声技巧。为不耽误比赛，第二天一大早素心就赶到校医院打点滴，都没能遏制着那次汹汹来袭的病毒性感冒、扁桃体发炎。结果可想而知，素心头重脚轻地硬努着劲走到演讲台，声音嘶哑不说，忘词，发愣，像一个毫无准备的新手，台下善意的笑声一片。素心坚持演讲完全文，下到台下，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人整个虚脱。接着连续高烧三天，扁桃体化脓，嗓子痛，只能吃些流食。作为老乡加演讲比赛组织者的江嘉伟全程陪伴，不眠不休，素心病好了，两人互相对视的眼神儿就不好了。
从那时到江嘉伟毕业是二人无忧无虑、甜蜜厮守的快乐时光。
与大多数电光雷火、魂牵梦绕、镂心刻骨的爱情不同，素心与江嘉伟因各自学业繁重，感情趋于理智，更多的是心有灵犀、细水长流。没有猜忌，没有考验，体谅与包容，欣赏与爱慕，真像是上辈子的爱情延袭到今生。江嘉伟大学毕业后听从家里的建议，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在华夏市公安局上了班。素心大四一年，研究生国外两年，二人聚少离多，每天视频联系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素心假期的时候，江嘉伟上班比较忙碌，二人也是周末相聚。因为没有近距离的龃龉摩擦，感情反而越发纯粹，颇有些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意思。
江嘉伟一米八的个子，文静儒雅，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很聪慧，高鼻梁，耐看帅气，穿便装时身上毫无警察气息。冉世华第一次见江嘉伟表示了担心：“姑娘，这小伙儿你确定hold住 ？”
素心觉得老妈的问题太可笑了：“我为什么要hold他，在一起舒服就行了。”
冉世华说：“他家几代人都做官，我们平民百姓，普通家庭，就怕你将来到他家舒服不了！”
素心说：“冉老师，你多虑了。江嘉伟的爷爷奶奶都很平易近人，不是你想象的官气十足，他们家是一个大家族，关系都处得特别和睦。有机会见面你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吴晨骏也表示自己内心的隐忧：“四代单传的孩子都是一身毛病，江嘉伟的生活能力怎么样？会不会体贴人？将来你压力大啊，估计你非得给他们家生出个男孩子不可。”
素心哭笑不得：“那我就一口气生一打，不信还生不出个男孩子。”
吴晨骏不乐意了：“那不行，我舍不得我姑娘成生育机器，顶多三个。当初要不是计划生育，冉老师我俩也是想要三个孩子的。”
素心翻身作势掐着吴晨骏的脖子喊：“老吴，你可真贪心，有我这么爱你的女儿还不满足？”
吴晨骏急忙求饶：“满足满足！上辈子烧了高香，我宝贝女儿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要才华有才华，长这么大都没让我们操过心烦过心，老爸真的满足了！”
对素心与江嘉伟的恋爱，江家最早有感觉的是奶奶。奶奶发觉孙子不像以往假期期间一直守着自己，陪她散步、买菜、去医院了，经常神出鬼没，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煲电话粥，就跟爷爷嘀咕：“江嘉伟恋爱了！”在奶奶心目中，江嘉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男孩子，一般女孩是配不上孙子的。按奶奶的意愿，是希望孙子在江家的圈子里寻一个家境接近、门当户对人家的姑娘，背景接近，三观趋同，生活中会少很多不必要的误解与协调，多一个孙媳，多一家亲戚。她在与他们家交往深厚的江嘉伟爷爷的老同事中间琢磨了好几个人选，其中一个叫杨淳子的姑娘，她的爷爷和江嘉伟爷爷是老同事，同时进步，同时退休，但杨淳子的爸爸用江嘉伟奶奶的话说，比江嘉伟爸爸有出息，现在就在华夏市当副市长。杨淳子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门当户对，哪哪儿都般配。爷爷不这样认为，爷爷说：“将来的孙媳妇儿是跟江嘉伟生活一辈子，不是跟我们。我们俩只是他们生命中辅助性的人物，他们是长相厮守的。所以啊未来的孙媳妇儿首先要江嘉伟喜欢，孙子喜欢的，就是我就喜欢。”
在奶奶的威逼利诱下，江嘉伟终于坦白从宽，从微信里搜出素心的照片给爷爷奶奶看。爷爷一看就喜欢，说有眼缘。奶奶不太乐意，怕是小市民家庭，是非多，难伺候，先问家庭，再问爱好，问脾气，问品性。听说妈妈是教师，奶奶说老师是酸文人，爱计较，听说爸爸是公务员，奶奶才勉强认同，基本是同一阶层。之后就问身体好不好，屁股大不大，胸部挺不挺。奶奶好直接哦，问得江嘉伟直接发了火，呛奶奶说选牲口呢还是选孙媳呢，吓得奶奶立马噤了声。奶奶最后嘀咕：“我家四代单传，不能求个门当户对，总得要个香火旺盛吧，我是一定要抱重孙子的！”
素心也去过好几次江嘉伟家。那是一片政府住房小区，专门为各地市退休领导养老所建，灰色的五层建筑，爬满了爬墙虎等藤科植物，一看就有些年头，虽然老旧，但很有品质。这几年国家经济发展好了，对老干部生活照顾有加，专门在楼房的一侧加装了电梯，方便老人们下楼遛弯、购物。江嘉伟父母在市郊一个新建楼盘买了一个大平层，希望老人搬过去，老人一口拒绝，原因是老小区有朋友，离医院近，生活方便，习惯了。江嘉伟爷爷76岁，奶奶73岁，二人奋斗一辈子，养成了独特的生活习惯，拒绝跟子女住，拒绝保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爷爷虽然当了一辈子领导，但是毫无架子，身体硬朗，和蔼，耐心，一直微笑着，中午亲自下厨做饭，而且手艺相当不错。爷爷系着围裙戴着帽子做饭的形象十分搞笑，拒绝任何人帮忙，大家在客厅聊天时，他隔一会儿就拎着炒菜的铲子出来插话，幽默风趣，指着奶奶说：“我吃了一辈子她做的饭，现在她身体罢工了，我就做饭给她吃。”奶奶早年也是机关干部，随着爷爷工作的调动辗转迁徙，身上倒留下不少领导夫人的派头，所以江嘉伟家奶奶更像领导。爷爷在任时工作忙，江嘉伟爸爸有两个姐姐，姊妹三个，家里照顾老人、养育孩子都是奶奶的任务。江嘉伟出生后，爸妈还是工作原因管不了他，又是奶奶一手把他带大，等江嘉伟上了大学，奶奶身体就垮了，慢性心衰，这也是为什么江嘉伟一毕业就回来的原因，他要多陪陪奶奶。
奶奶第一次见素心感觉不错，悄悄对爷爷说：“除了家庭不太满意，江嘉伟眼光还不错，这孩子气色好，人也很聪明，比儿媳妇儿强多了。”奶奶一直对江嘉伟妈妈有些意见，认为她太软，没有做好儿子的贤内助，以至于自己儿子的事业起色不大。
江嘉伟爷爷批评她：“你这么比较就不对，不利于家庭团结。”
江嘉伟警告奶奶：“素心是研究生，海龟，比我学历都高晓得不？你如果得罪她，她不要我了，就没人给你生重孙子了！”
奶奶嘴硬：“我大孙子不缺媳妇儿。”
可以看出奶奶对江嘉伟的溺宠，本来在素心面前大哥哥一样温柔的江嘉伟，在奶奶面前说话就像撒娇，故意蛮横而不讲理，惹奶奶生气，再把奶奶逗笑。
素心和江嘉伟看完房子后准备到市中心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逛一逛，顺便庆祝素心顺利通过面试。江嘉伟问素心：“想吃什么?”
“花甲米线，我的最爱！”
江嘉伟说：“有点出息行不行？我有工资，不用替我省钱。请你吃韩餐吧，好久没吃了，想念大酱汤的味道了。”江嘉伟爷爷老家是山东烟台人，那里距离韩国比较近，全家人对韩餐都情有独钟。
“好吧！我也快领工资了，到时候我也可以请你吃饭了，否则总蹭你的心里总是不踏实。爱情也要讲究平等哦。”
江嘉伟点了一下素心的鼻子：“到时候我要一顿把你一个月工资吃完。”
素心调皮地回应：“把你撑死！”
他们手拉手进了一家装修考究的韩国餐厅，时尚靓丽、气质出众的一对引来餐厅众多客人的侧目。餐厅里有假山、流水，人造树木参差掩映，柔和的灯光营造出浪漫的氛围。他们选择假山的一角落座，这里安静，最适合小情侣偶偶私语。
他俩点了烤肉、炒年糕、大酱汤、辣白菜，等菜的功夫，素心迫不及待地讲了面试的奇遇，讲了与麦道的偶遇。
“你不知道，太意外了，怎么能想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面试？！还有就是麦道，初中时就没有喜欢过他，处处招人嫌，几乎是班级的公敌，这小子竟然当了飞行员！也对，他那样混不吝的人最适合当飞行员。”
“别高兴得太早，没接到入职通知一切都不作数，什么事都有变数。”江嘉伟考虑问题一向成熟而谨慎，“而且，你不工作都可以，我养你！”
素心瞪大眼睛：“你养我？为什么你养我？我十年寒窗，不远万里到英国读书，是有职业理想的。你养得起我人，养得起我的理想？”
“都随你都随你，我是不想让你有压力。”
江嘉伟宠素心，就是一只手抚弄着她的手，一只手臂支着桌子撑着脸，安静地盯着她姣好的面庞，听她讲述她的见闻，她的故事，她的见解，从不打断她。其实吃什么倒不重要，素心讲什么也不重要，秀色可餐，听着素心的声音，看着她真实地存在，江嘉伟就感到温暖满足。
服务员把烧烤炉架好，端来炭火，开始烤肉。江嘉伟把烤好的肉蘸上酱料，用生菜包好递给素心，说：“爷爷叮嘱几次了，什么时间见一见你爸妈，一起吃个饭，顺便…顺便…”江嘉伟支支吾吾。
素心满嘴烤肉，警惕地问：“顺便什么？”
“顺便订婚……”
江嘉伟话音未落，素心一口烤肉喷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年代了，还订婚，你没搞错吧？！”
江嘉伟一下急了，认真地解释：“爷爷奶奶是老脑筋，他们认为婚姻是大事，有长辈在，程序上的事情一定不能马虎，对你是尊重，对你家也是尊重。你看哦，爸爸妈妈都开始给我们看婚房了，你就委屈一下，安抚一下老人们呗。”
素心想了想，也有道理，老人家尊重自己的家庭，自己也要尊重老人不是？随即点头道：“好吧，可也别太复杂哦，吃顿饭聊一聊就可以了，我爸妈都不是讲究形式的人。”
江嘉伟说：“爷爷本来还要请一个媒人呢，说是便于在两亲家之间沟通，可笑吧！我说不用了，素心和我就当你们和素心爸妈的媒人吧。奶奶气得打我！”
素心说：“江嘉伟，奶奶这么爱你，你不会是个奶宝吧，我一直担心你对他们有情感依赖症呢？”对江嘉伟的家庭有了初步了解后，素心心里一直有这个隐忧，怕江嘉伟只是恋爱期间懂得照顾人，将来一旦步入婚姻，天长日久，就会故态复萌。
江嘉伟一把将素心揽在怀中，亲着她的头发说：“我们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我不是奶宝，我奶奶倒是个孙儿宝，被我惯得胡搅蛮缠，无法无天。”淡淡的发香醉人心田。
“奶奶不会跟我处不好关系吧？”
“怎么会？奶奶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软着呢。我爱的就是奶奶爱的。我们一起爱奶奶，宠奶奶，她一辈子为我们家吃了很多苦，而且她的病很严重，调养得好就可以多陪我们几年。”
江嘉伟趁机提出结婚的想法：“过一阵儿，等你工作稳定了，我们就结婚。奶奶一直想抱重孙子呢。”
素心说：“美的你！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素心回家把订婚的事告诉爸妈，没想到冉世华还很受用，一再肯定江家老爷子的做法，说老人有老理，儿女婚事不是儿戏，既然双方长辈见面，就要讲些繁文缛节。
听得素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随后几天二人就开始商量穿什么衣服，赠送什么礼物。不停打问江家爷爷奶奶的性格喜好，江嘉伟爸爸妈妈的为人处世。素心对冉世华说，你把江嘉伟爷爷奶奶搞定就可以了，它爸爸妈妈都是老好人，基本以父母意见为主。
母女俩在冉世华下班后到华夏市最大的商城选购。冉世华给江嘉伟买了皮鞋和皮带，这是有寓意的：皮带是要把女婿紧紧拴着，让他跑不掉，寓意是希望二人长长久久；皮鞋嘛，当然是希望未来的女婿踏实走好人生每一步，事业美满，前程远大。
素心买了一件裸色连身裙，冉世华给自己买了一套浅咖色套装，说是以后上课还可以穿。
第五章 素心江嘉伟订婚了
经过素心江嘉伟几个回合的穿针引线，终于确定在11月16日（阴历10月初九）、周五
晚上六点钟举行定婚晚宴。
江嘉伟爷爷十分喜欢这个日子，对着万年历念：“11月16日，阴历10月初九，宜：嫁娶 会亲友 出行 扫舍 移徙 入宅 动土 栽种……哈哈，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你看这些数字就是吉利：六六大顺，长长久久。真是老天爷的安排。三六九朝上走，我一辈子就喜欢6和9这两个数字。”
奶奶说：“日子是挺好，我就听你们的吧。唉，我还得给杨家大姐陪个不是呢，上次见面，我俩还在说她孙女淳子还没找着对象，想给江嘉伟撮合一下呢。其实淳子也挺好的，青梅竹马，我看前几次咱们两家一起吃饭，他们俩人也聊得挺开心，能看出人家是喜欢江嘉伟的，就是江嘉伟死心眼儿。”
爷爷责怪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抱着老黄历不放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提这件事，对素心不尊敬。”
晚宴定在离素心家比较近的很有档次一家酒店，是为了照顾素心一家，这是爷爷的主意，老人家把他当领导期间的亲民作风发挥到了家里。
更让人惊喜的是，11月16日上午，素心正式接到了航投集团的通知，定于11月19日周一上午在省人民医院进行入职体检。
周五吴家三口早早到家，梳洗打扮，不比素心面试那天放松，一向强势的冉世华竟然有些紧张，好像不是女儿订婚，是她自己订婚一样。吴晨骏一直琢磨着要送江家父子一幅画，怕过于显摆有些捉摸不定，怂恿女儿说：“你问下江嘉伟，看这样合适不？”
素心打电话给江嘉伟，江嘉伟说：“没问题。爷爷管过文化，最爱附庸风雅，对绘画懂些皮毛。给他送画他会十分高兴的。”
吴晨骏一下兴奋起来，去到储藏间，翻箱倒柜，把他一幅裱好的“雪后关岭”卷轴拿出装入画筒，还拿一段红丝带精心地系上。
傍晚五点五十分，按照时间观念超强的吴世华的安排，一家三口在酒店停车场停好了车，准时出现在预定的酒店门口：冉世华，蓬松微卷的短发，浅咖色套装，黑皮鞋，手里拎着咖啡色手包，文雅里透着干练。吴晨骏，拒绝打扮过度，还穿着日常上班的藏蓝色夹克，瓶底一样的近视眼镜，胳肢窝夹着准备送给江老爷子的画筒，跟班一样站在冉世华身后，十分呆萌。主角素心，瀑布一样的波浪长发弹力十足，裸色口红，裸色连身裙，颀长的身材，清丽可人。
江嘉伟代表全家下楼迎接，帮未来的丈母娘拎着东西，引导他们进入包间。
这个包间在酒店属于面积最大的，装修极为奢华，功能强大，分为会客区、休闲区、餐饮区，红色云纹地毯热烈端庄，璀璨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足以容纳20人的餐桌上摆放着红色玫瑰花篮，踏入房间仿佛进入一个水晶世界，让人有种眩晕感。晚餐的安排尽显江家人对订婚这件事的诚意和重视。
包间内江家人悉数到齐：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两个姑姑、姑父，表哥表嫂小侄子，表姐姐夫外甥女，乌央乌央一群人。江老爷子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奶奶虽然矜持，但也表现不过分；江嘉伟爸爸比江嘉伟稍矮一些，一看年轻时也是帅哥；江嘉伟妈妈低调沉静、贤惠温淑；其他家人都是喜气洋洋，足见江嘉伟在这个家的重要程度。
吴家人一出现在包间门口，江老爷子满面笑容立刻率众迎接，紧紧拉着吴晨骏的手，“亲家亲家”叫个不停，江家奶奶在女儿搀扶下对着冉世华嘘寒问暖。同辈的表姐妹们围着素心自我介绍、欢声笑语。孩子们举着棒棒糖满屋追逐。
一帮人簇拥着、寒暄着在会客区落座。
服务员端来茶水、果盘。
江家老爷子和吴晨骏、江嘉伟爸爸坐在主位沙发上，三人互相问寒问暖，客气中透着喜悦；江家奶奶和冉世华、江嘉伟妈妈坐在一侧，女人们无非是说亲家好精神啊，比想象中的年轻，真会保养之类。其他人或站或坐，可以看出，江家人相处十分和睦，关照着吴家人，也互相关照着，默契自然。冉世华是普通教师，作为教学带头人和多年的班主任，也算见惯复杂场面，她在话语中已经判断出江家的家庭构成：江家虽然爷爷官当得大，但家里拿事儿的、最有威信的、最后定称的应该是江嘉伟奶奶，典型的中国传统男主外女主内家庭。
冷菜上齐，江老爷子宣布请大家桌边就坐，老爷子说：“我是山东人，今天的座次就按山东规矩来，我主陪，奶奶副陪，素心爸妈挨我坐，素心江嘉伟挨奶奶坐，你们大家各自按习惯坐。”到底是老领导，几句话，言简意赅，就把座次说得清清楚楚。
江老爷子一手牵着吴晨骏，一手拉着冉世华，江嘉伟奶奶由江嘉伟素心扶着，分别走向各自餐位。江老爷子坐在面朝门口的主位，江嘉伟奶奶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俩家总共十八个人将餐桌围坐得满满当当。冉世华有些纳闷，觉得让江嘉伟奶奶坐在门口位置不妥，对江嘉伟爷爷说：“阿姨怎么坐那么远，让阿姨坐里边来吧。”
江嘉伟爷爷调皮地眨眨眼：“亲家这是老家规矩，那个位置重要着呢，那是副陪，是当家人的位置。”
冉世华明白了，也就不再客气。
江嘉伟爷爷看大家坐定，起身举起酒杯，站起来说：“那就开始吧，我先说两句。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双喜临门啊！一喜呢，江、吴两家人欢聚一堂，为大伟与素心举行订婚仪式。大伟是个好孩子，惯都惯不坏的好孩子，从小品行端方、自律上进、富有爱心。素心是个好姑娘，有涵养有志向，有品位有知识。素心能看上大伟是江家的福气！感谢二位亲家培养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儿！千里姻缘一线牵，从今以后，素心大伟携手并进，江家吴家就是一家！”
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二喜呢，由大伟来宣布吧。大伟，来，念一下。”江嘉伟爷爷笑着看着江嘉伟，江嘉伟一愣，马上明白了，伸手问素心要过来一张纸，念到：“通知：吴素心同学，感谢你参加华夏航投集团新员工招聘，经过资格审查、笔试、面试，你以优异成绩被录用为选调生。请于11月19日上午七点半以前到省人民医院门口集合，参加集团组织的入职前体检。”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江嘉伟爷爷补充说：“素心文聘高，实力强，应聘前我自告奋勇想让老部下打招呼关照一下素心，素心不同意，靠自己的实力过五关斩六将，被录取了。我就欣赏年轻人这种独立精神。来，大家举起酒杯，二喜同贺，干杯！”
酒过一巡，江嘉伟爷爷看着老伴，说：“奶奶是养育大伟的大功臣，是这个家的的大功臣。”又对着江嘉伟爸爸妈妈开玩笑说，“我这么说你俩可不要嫉妒哦。”江嘉伟爸爸妈妈同时笑着表示：“不嫉妒不嫉妒。”江嘉伟爷爷就接着说：“那就请奶奶代表你俩发表一下感言。”
江嘉伟奶奶话没出口，先红了眼圈，慌忙解释：“我这是高兴的。”素心给奶奶递过一张纸巾，奶奶拭拭眼角，接着说，“就是高兴。小毛球一转眼就长大了成人了，奶奶老了，能陪你们一天是一天。希望你俩好好相处，早点结婚，了却奶奶心愿，把江家的血脉传下去。”转身从包里取出一堆东西，一对红色绳扣系着金饰的手链，分别系在江嘉伟素心手腕上，一条白金钻石项链很认真地亲手给素心带上，最后给素心一个鼓囊囊的红包，叮嘱说：“一点心意，给万里挑一的好孙媳！”
爷爷在对面对着冉世华打趣老伴：“看见没，老太太是当家的，我是嘴皮上功夫，人家都是干货。”逗得冉世华笑个不停。
等大家又安静下来，爷爷说：“亲家，也不能就我们唱独角戏，你俩也说说吧。”然后期待地看着吴晨骏。
吴晨骏一下慌了神，求助似地看着冉世华，一下结巴起来：“世…世华，你来吧。”又对着大家解释，“她是我家的新闻发言人。”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冉世华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叔叔阿姨，两位亲家，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周全的安排，盛情的款待，感谢大家尤其是叔叔阿姨对素心的抬爱！姻缘就是这么神奇的事情，让素昧平生的人相亲相爱，让水米无交的两家人相识相知。从叔叔阿姨身上，从大家庭和谐的氛围里，我知道了大伟为什么这么优秀。家风正，万事兴；结同心，天地长。素心我就放心地交给大伟了，以后人生路途还长，希望你们有了小爱，也要顾及大爱，成就一个小的家庭，更要放眼广阔的天地。祝福你们！”
冉世华的话语是女方对婚事的首肯，获得更热烈的掌声，江嘉伟爷爷频频竖起大拇指，感叹说：“终于找到素心这么优秀的出处了！”
之后冉世华把皮带、皮鞋送给江嘉伟，吴晨骏把画作送给江家，江嘉伟爷爷连声表示感谢，现场打开展示，赢得大家一篇夸赞。江嘉伟的两个姑姑当场求画，吴晨骏爽快应允，说画好后让素心江嘉伟给她们送过去。
最热闹的时刻到来了，按照老家规矩，订婚要吃喜面，象征着要用绳子拴着姑娘，不能让她溜走了。江嘉伟奶奶要亲自喂素心吃，老太太从碗里挑起面条，放到素心嘴里。奶奶喂完，妈妈也要喂，姑姑也过来凑热闹，姐姐嫂子们也不放过机会，急得江嘉伟奶奶大喊：“每人挑上一根面意思意思得了，看把孩子吃坏了。”
江嘉伟爷爷过来圆场：“男士们就算了吧，我代表了。”边给素心吃面边叮嘱，“素心，以后就是一家人，别嫌弃爷爷奶奶人老，多来看我们。”
感动得素心含泪连连点头：“爷爷放心，一定一定。”
一旁的江嘉伟马上保证：“爷爷我把那间卧室在收拾一下，将来我们结婚了和你们住一起。”
奶奶立马说：“将来把最大的朝阳的卧室给你们住。”
大家立刻起哄：“老太太偏心眼，不公平。”
奶奶毫不避讳：“我就偏我大孙子！”
晚宴结束临走时江嘉伟奶奶让姑姑递过来两个袋子，还是说是老家订婚的规矩。江嘉伟和爸妈一直将素心一家人送到车上，看着他们驶离酒店。
吴晨骏今天在宴会上一直很开心，与江嘉伟的姑父、表哥们你来我往，开怀畅饮，上了车忽然就情绪黯淡，对母女俩说：“我怎么感觉今天把我的宝贝女儿送给别人了。”话音未落，竟然哽咽上了。
正开车的冉世华听言鼻子也是一酸，很快就克制住，回头拍了拍后座上的吴晨骏，硬撑着安慰道：“都什么年代了，嫁女儿等于娶女婿，以前只有一个孩子爱我们，现在是两个孩子爱我们。同一个城市，抬腿几步路，出门一脚油，什么时候想见就见，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吴晨骏酒后伤感，擤着鼻涕说：“说是男女平等了，还不是娶媳妇儿的婆婆家添丁添口。”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素心见吴晨骏真的伤心了，赶忙让冉世华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坐到后座上，搂着吴晨骏的肩膀劝慰：“老吴你还动真情了？好吧，回头我和大伟商量，结婚后我俩一家一个礼拜轮换住，过年两家人一起守岁。再说了，离开老吴，谁给我做好吃的，谁养花给我看，谁教我画画，早上起来谁给我挤牙膏，谁心甘情愿地替我洗臭袜子？大伟不可能做到的。老吴放心，我还是有两肋插刀精神的，决不会抛弃你，让你闲着没事干！”
说得吴晨骏破涕为笑。
第六章 杨淳子醉翁之意
那天晚上接到航投集团要求复查身体的电话，素心原打算第二天就去复查身体的，但吴晨骏考虑到头天晚上素心K歌时喝了很多酒，怕影响了体检指标，建议明天再去。
素心一想老爸考虑得有道理，体检指标一定要准确，这是为公司负责，人家那么重视自己，自己对待任何事情都要精益求精，万一因为饮了酒复查指标再有问题，一则不好给公司回复，二则自己还可能需要再到医院一趟，虽然晚上一天，但那个小谢说了，也不是特别着急，不在乎早那么一天两天时间，体检结果准确是最重要的。
她对自己的身体充满自信，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身体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是危及生命的大问题。
想到头天跟自己联系的杨淳子，素心就微信问男朋友江嘉伟：杨淳子是谁？
江嘉伟楞了一下，回复：小时候住一个院子的。怎么了？
素心：小时候给你擦过鼻涕，玩过捉迷藏、过家家？
江嘉伟很坦诚：还上过一个幼儿园，挤过一辆自行车。
素心回复了一个很色的表情。
江嘉伟：都是老黄历了，长大了就不太联系了。
素心：她说找我聊聊，你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我就推了。
江嘉伟：推了吧。
其实素心对杨淳子约着见面的电话，只是感到奇怪，从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会有什么好聊的。江嘉伟什么都没说痛快地同意她推了，她忽然就好奇了，他觉得江嘉伟跟杨淳子绝对不是长大了就不联系了，江嘉伟只是懒得给她解释与杨淳子的关系而已。
杨淳子把地点定在了一个叫C&D的酒吧，位于城中心的福德巷。她把酒吧的位置、约会的时间通过短信给素心发了过去，刚好素心不去体检，她有的是时间。
那里是酒吧一条街，洋溢着青春与时尚风情，就像北京的三里屯一样聚集着这个城市时尚弄潮儿，年轻的上班族下班后都喜欢来这里泡酒吧喝酒，凑凑热闹，放松自己，高消费的人群来这里找同类、搞社交，享受生活，还有一部分不清不楚的男女活跃其间，凭着嗅觉追腥逐臭、各取所需。酒吧就是一个小社会，人分为三六九等，酒吧也是，C&D不用说是这条街上的最有逼格的一家。
素心在英国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泡过酒吧，那里的酒吧就像中国的茶馆一样普通，颇具历史感的建筑，嘎嘎作响的木质地板，繁琐花哨但又有些刻板的装饰，昏暗但不阴森的灯光，安静的空气，吧台边酒鬼盯着酒杯闪亮迷醉的眼神，共同氤氲出别具一格的英伦气质。穷酸的留学生生活中是没有酒的，那天他们喝了微苦的艾尔酒，说是伊丽莎白女王一直钟情这种酒，但他们稚嫩的舌头甚至无法判断口感的优劣。
素心提前五分钟到达酒吧门口，服务生问了她是否有约，就把她引了进去。
正是下午酒吧刚刚开门的时间，淳子静静的酒吧像一湖未起波澜的水面，桌子擦得锃亮，桌上摆放的酒具纸巾整齐划一，整个酒吧好似一个迷你的行军方阵。墙壁酒架上形形色色的酒瓶印着奇形怪状的文字，装饰了墙壁，也展示了酒吧经营的品类与实力。吧台里面酒杯与酒瓶林林总总，亮晶晶泛着耀眼的光芒，一个牙齿雪白的黑人小哥用力擦着酒杯，向素心打着招呼。服务生们个个精神饱满，头发抹得发亮，灰马甲紫领带，期待的眼神，微笑热情而职业。
所有这一切都是素心所没有接触过的，让她感到新奇而诧异。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米色毛衣、米色贝雷帽、系着红围巾的女性坐在那里，单眼皮的桃花眼，倨傲而勾魂，精致，时尚，低头看着酒单，服务生带着素心走过来的脚步声似乎并没有打扰了她。
直到素心走到桌子跟前：“请问……”
她才刚刚发觉一样从座位上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哎呀，对不起，只顾看东西，没注意你来了。是素心吗？你好！我是杨淳子，叫我淳子好了。”
杨淳子一看就是一个要占话语主导权的女孩子，热情，跟她聊天绝对不会冷场。
素心坐定，杨淳子把酒水单递给她，问：“喝点什么？别客气，我请客。”
素心对着酒水单看了半天，只看到一堆英文酒名字和贵得让她咋舌的价目表，大部分酒她听都没有听过名字，不知道所以然，就把单子扔放到一旁，说：“给我来杯咖啡吧。”
杨淳子嗔怪地拍了一下素心的胳膊：“老帽儿，来酒吧喝什么咖啡啊。我替你做主吧。Waiter，来两杯蓝色玛格丽特！”
“很好听的名字，浪漫而廉价的鸡尾酒，谁都喝得起。我喜欢它不是他的味道而是它的故事。你知道这款鸡尾酒的故事吗？”
素心摇了摇头。
“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呢。美国洛杉矶有一个叫简▪杜雷萨的小伙子，全美鸡尾酒大赛的冠军得主，他的恋人叫玛格丽特，他们彼此相爱，情深意长，但是在一次外出打猎时，玛格丽特被流弹击中，不幸死了。杜雷萨痛不欲生，郁郁寡欢，就以女友的名字命名了自己的获奖作品。我觉得蓝色代表了杜蕾萨失去恋人凄凉唯美的心境，而这酒中独特的咸味正是代表了他爱而不得的苦涩与泪痕。你觉得呢？”
素心笑而不答。
“每次喝这个酒，我都觉得我就是玛格丽特，我的杜雷萨就在那儿给我调酒呢。”她手指着吧台方向，伴随一阵自嘲的笑声。
“这个酒吧你是第一次来吗？”
“不是这个酒吧。我是第一次来酒吧。”素心淡定的回答。
杨淳子做了一个夸张的诧异的表情：“也是。你们穷学生自己不挣钱，也不能糟蹋父母那点工资不是？”她冲素心竖了个大拇指。
“那我得好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个酒吧，它有三个最：最时尚，最艺术，最昂贵，号称“以时尚诠释品味，以奢华打造经典”。你知道吗，它的演出是冰与火的极致，有时候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原创歌手，小众，神秘，安静，个性，让人迷醉；有时候是激情与冲击，让你身不由己嗨到爆，DJ小崔是一个真正的唱片骑师，接歌节奏浑然天成，像一个魔法棒遥控着大家身体的摇摆。今天请来的是一个从华夏市出去在北京混的的民谣歌手，一会儿咱们一起去听，听说是个帅哥。还有，我是这里的股东之一呢。”
素心耐心地听她讲，一点都不打断她。
酒吧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杨淳子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会有打扮时尚另类的男女冲她打招呼：
“嗨，淳子！”
“淳姐晚上好！一会儿过来坐哦。”
素心慢慢地抿着鸡尾酒，还是很安静地微笑着看着杨淳子，气定神闲，安之若素。素心自称没来过酒吧，但并没有第一次来酒吧、尤其是这么奢华的酒吧的那些人局促的样子，也不是杨淳子想象中的被自己气场震住的小女生的样子，她自己忽然不自在起来。这种感觉让她有点恼怒自己，“哗啦哗啦”地摆弄着桌上的车钥匙。
就像城外司马懿率领千军万马兵临城下，城头诸葛亮带两小童悠然弹着古琴。
杨淳子忽然把车钥匙望桌上一丢，说：“这个酒吧你感觉怎么样？”
“不错。”
杨淳子拍手笑道：“你比大伟感觉好多了，上次我俩一起在这里喝酒，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无聊，我问什么无聊？人无聊？还是酒吧无聊？他说都无聊。大伟怎么是这么无趣的一个人呢？”
素心没有接话，等着杨淳子往下说。
“大伟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是我们院子的孩子王，我是他的军师。每天我们一群孩子在院子里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干了不少坏事，点燃过人家放在楼道里的棉絮，差点酿成大祸；推翻过窗子上的防盗网，压倒了两个小伙伴，可把我们吓死了。大伟特义气，每次惹了事，都是他扛着，回去被爷爷奶奶狂揍一顿屁股。大伟也出过丑。小时候我们流行喝啤乐那种饮料，你记得吗？你肯定也喝过。我们每天都要去买上一瓶，在院子里装作喝啤酒的样子，故意在大人面前显摆。一次我们四个孩子正在院子小路上边走边喝啤乐，一只大老鼠突然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我吓坏了，大伟一声令下：‘踩死他！’我们几个孩子闭着眼睛一阵猛踩，只听老鼠‘吱吱吱吱’尖叫，接着就听见大伟大哭。我睁开眼睛，妈呀，大伟手上鲜血淋漓，那个大老鼠还在他手上吊着不松口。不知道是我们中间谁踩住了老鼠尾巴，那个家伙一急，跳起来就叼住了大伟拿着啤乐的那只手。我们谁都没见过人身上会流出那么多血，大伟大哭着往家里跑，边跑边喊‘奶奶，奶奶，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杨淳子夸张地比比划划，讲到这里笑得都快岔气了。
素心也笑了。
“可能就是那只可恶的老鼠吓破了大伟的胆，从那以后他就慢慢变成了一个乖孩子，开始不捣蛋了，只玩一些跑来跑去的游戏。”
“最有意思的是幼儿园的时候，大伟没出息，不愿去幼儿园，那个哭呀，我坐前边横梁上，他坐后座上，他爸一不注意他就溜下车去，撒丫子往回跑，被他爸揪回，他哭着喊‘我×你妈，爸爸！我×你妈，爸爸！’”
“当然我们也玩过家家，大伟当爸爸，我当妈妈，别的女孩也要当大伟孩子的妈妈，但大伟只要我做他孩子的妈妈。我们用梧桐叶做锅，鼠尾草做柴火，马齿苋当菜，琳琅满目地做一大桌菜，小朋友们排着队领餐，我和大伟分餐，关系好的多分一点，不喜欢的就让站在一边。小朋友的关系也好复杂，不比成人的关系好相处，更直接，更残酷。哪像成人还要虚伪地客套，言不对口，文不对题，好累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捉迷藏。夏日的星空下，蟋蟀‘嘟嘟嘟’‘嚯嚯嚯’地叫个不停，那时院子里没有路灯，我和大伟躲在低矮的藤蔓植物丛中，头上身上挂满了刺藜，大气都不敢出，周围有说不上名字的小东西爬来爬去，寻找我们的小伙伴‘咚咚咚’的脚步声、叫喊声越来越近，我吓得挽着大伟的胳膊依偎着他，当时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谁都找不到我们。”
杨淳子紧紧盯着素心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一点一点进去，深入到她的脑海。素心的目光毫不躲闪，没有任何情绪和内容的眼神，回应杨淳子的是没有回应，就像她什么也没有听到，或者她听到的是跟她吴素心素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还有吗？淳子，我们素不相识，今天约我该不会就是请我喝喝酒，给我讲大伟小时候的故事？”素心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我想说的是我和大伟有共同的美好的过去……”
素心打断她：“那也只是过去。这些故事只是你和江嘉伟的故事，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你要是怀旧，我建议你还是和江嘉伟一起共同回忆，说不定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江嘉伟比你记得还清楚。”杨淳子貌似客气，说的话却一点儿也没有尊重作为江嘉伟女朋友的素心，一直在显摆她与江嘉伟异于素心的亲密关系。素心又不是傻子，什么话音听不出来，她那么不仁，素心当然也可以不义。对待朋友，素心可以温柔敦厚，对待杨淳子，素心就露出了她的另一面。
杨淳子一直是各个圈子里的宠儿，很少遇到这么怼她的人，这么个没见过世面但软硬不吃的小女子她还第一次遇到，她愠怒了：“知道吗？大伟我们两家是祖辈三代的关系，你的出现不合时宜！”。
素心“噗嗤”一下笑了，针锋相对：“合不合时宜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都是成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没必要遮遮掩掩，欲说还羞。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至于江嘉伟能不能给你，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去找江嘉伟，寻找美好的回忆，征询你想要的答案吧！”
杨淳子气红了脸，俩人陷入沉默。
素心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她发现杨淳子已不在座位上了。这时才看到不知何时周围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服务生举着托盘匆匆忙忙地在廊间穿梭，遇到客人，马上礼貌地闪在一边让开，满脸的笑容尽是谄媚与真诚。一个像极了写字楼开间里的白领的男人拇指与食指捏着红酒杯，慢慢地摇晃着，让红色液体挂在杯壁，仔细端详，放到鼻子下轻轻嗅着，仪态万方，这种陌生的、浮华的气息让素心感到压抑与不适。
又等了一会儿，杨淳子还是没有出现。
素心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写到：淳子，谢谢你的蓝色玛格丽特，味道很特别。再见！
她起身离开酒吧，走到街道上，回过头去，才发现C&D酒吧的音乐声即使隔着窗子也震耳欲聋。
与杨淳子见面的事，素心决定不告诉江嘉伟。
素心稍稍有些后悔，刚才与杨淳子又喝了一点酒，明天还要去复查身体，好在只是喝了一点点，应该不会受影响吧。
她径直回了家。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