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潆
第1章 酒会 离婚协议。
瘾念/问潆
2021.7.31
“周总,前段时间刚刚爆出宁总有新欢的消息,请问这消息是真是假,是否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不过捕风捉影。”
“周总,可据传闻,宁桦集团并没否认那次暧昧照片。”
“周总,能再多说两句吗?”
“周总......”
电视陡然陷入黑屏,遥控板“啪”的一下被丢在墨色茶几上。
浑黑屏幕下映出的女人模样,夸张耳饰下,一身张扬明艳的高定深黑鱼尾裙。
曼妙玲珑的身姿惹眼,长卷发盘起,零碎细发微垂,荡在耳廓,在白皙肤色下更是显得黑白分明,清丽明媚。
简简单单,连骨相都美得出色,正应了外界“钓系美人”的称号。
“宁总。”女人起身,黑色西装的秘书翻开文件,汇报最新的行程单,“原定今天晚上有华清庄园的酒会——”
还没说完,宁汐抬眼,明媚的一双桃花眼挑着轻佻的弧度,红唇浅勾:“不该先跟我解释一下周程屿这场发布会的意思?”
正因为宁汐在一周前的科技庆贺宴上一次性干脆回绝了周程屿接二连三的示好,让他下不来台了。
庆贺宴结束后,他恼羞成怒到对她死缠烂打。
后期的酒店视频不知被谁散开,镜头问题,看上去就像他们在亲密接吻。
不澄清,反倒开场发布会误导舆论,什么意思?
明明连合作都还没洽谈好,周程屿就凭着外界媒体造谣挑出的关系,单方面表现出这种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
她宁汐什么时候轮到要他来指手画脚她的感情生活了?
秘书是鲜少知情宁汐感情生活的。
“宁总,周凛集团那边散发的通稿,我们这边已经最快速度压下去了。”秘书知道宁汐怕什么结果,只是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静淡漠,“媒体那边也打好招呼,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越线。”
宁汐漫不经意地戴好首饰,璀璨的珠宝在酒红色指甲下闪着耀熠。
她抬头看他,眯了下眼,像是审视的目光,“这个消息,他知道了么?”
就连秘书梁郁是刻意安排的人选,她身边的,也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人,没什么好稀奇的。
真是说来可笑,她自己的人,用起来居然还要经过他允许。
而宁汐这话里的“他”,指的就是跨国集团济瀚集团少东家江季珩,金融圈数一数二的翘楚,年少学成于斯坦福,而后便以狠戾手段在济瀚集团受到商业威胁时,利落干脆地只手撑起,甚至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把济瀚集团送上商圈更高的地位。
现在,济瀚集团乃至身后整个江家都在整个帝都占据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
只不过,据宁汐所知,江季珩身后的资产,济瀚集团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因集团重心在国外,江季珩常年不见风云,鲜少在人前露面,像周程屿那样流连于花柳酒色更是不可能存在。
所以就连宁汐这个冒牌货合约对象都见不到他几次面。
而在和周程屿这组照片爆出之前,宁汐那组新欢暧昧照男主角,就是不动声色的全局掌控者,江季珩。
秘书眼见宁汐云淡风轻的姿态,神色波平无澜,据实说:“江总已经知道。”
“嗯。”宁汐唇边笑意微淡,“那他什么态度?”
也不知道是真期待还是假期待,秘书没看宁汐眼睛,只是低头说:“江总说祝您玩得开心——”
这话还没说完,宁汐就轻哂地垂眸,把镶钻的手提包往他手里一丢,“里面的文件你拿给他,顺便告诉他,时间到了,最好近期回趟国,律师那边的离婚协议,让他把字签了。”
翻脸之快,秘书那句提醒的“宁总,江总说他今天早上的飞机回国”都没机会说出。
宁汐也没注意到秘书难得的面露难色,彻底沉下脸色,提起裙摆转身走人。
刚走出门,酒店电梯里就跑出个女人,是不同于宁汐长卷的黑长直,甜美温和的外表也和宁汐性感冷艳的高挺五官形成了鲜明冲撞。
米色的长裙裙摆拖地,温意眠朝她这边风风火火过来。
宁汐瞧着她好不容易打扮好,现在又跑出一身汗,微挑了下眉,“酒会时间是晚上,你急什么?”
温意眠急得喘气,但现实让她丝毫顾不上名媛千金那点淑雅。
两人退回到总统套房里,避开秘书,温意眠说:“你知不知道发布会后,周凛集团小动作开始了?”
小动作?
宁汐替她拍了拍背,“慢慢说,什么意思?”
温意眠翻出手机里最新拿到的消息,摆在宁汐面前,“认识的媒体告诉我,说周程屿拿到了你和江季珩假结婚骗家长的证据,现在就持着他那点舔狗心态准备大爆,说是要趁着科技专利拿到后,宁桦集团股价飙升时爆。”
那就是这两天了。
宁汐沉默了会,脸上微绷的神色散去,不急不缓地轻笑:“那媒体说没说他拿到什么证据了?”
温意眠:“就是上次投资局之后,你和江季珩在温泉隔间的对话。”
那处温泉隔间不就强调私密性极强的隐蔽卖点?
宁汐扯了扯唇,讽刺道:“他敢拿这种证据,不就在打那家温泉的脸?”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想打脸这种事?”温意眠瞥了眼她,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那家温泉早前就因为经济问题有转投的消息,有传闻说周凛集团最近可能会收购,地段再开发。”
不言而喻的发展,如果真的像周程屿那样操作,脏水一股脑泼过来,宁汐不仅没法对外解释,更没法过宁家那关。
宁家除了国内的宁桦集团现在在宁汐手上,基本主心骨也都在国外。
老人鲜少回国,更不可能关注国内那些八卦新闻。
国内金融圈兴许不知道,但国外那圈人无人不知宁汐和江季珩结婚的状态。唯独不知道的,是他们一纸合约的假结婚关系。
“不是我说,你签那个合约,真是闲得慌。”温意眠高中和宁汐是同学,之后联系紧密,现在更是关系足够亲密的闺蜜,她是最了解宁汐和江季珩分合,到现在荒唐到用一纸合约关联。
她无奈,“你要是还喜欢他,大不了再争取,为什么要选最不保险的方式?”
宁汐神色划过一瞬的不自在,但很快如常。她抬手撩了下长发,“你觉得我对他还有旧情?”
“那不然?”温意眠说,“反正今晚酒会周程屿也会去,你到时候真得注意点,别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让他小人占了先机。”
宁汐笑:“我怕他么?”
温意眠诧异她这种莫名的自信。
宁汐:“知道为什么不怕么?”
温意眠噎:“我哪能知道你。”
宁汐淡定弯了下唇:“因为就算周程屿爆了,那也必定会是个假消息。”
“啊?”温意眠右眼皮忽地一跳,“你不会真的——”
她后面的话都不敢说,宁汐不咸不淡地替她补完了:“我打算开了那个祝我玩得开心的老板。”
温意眠:“......”
*
晚上七点,华清庄园,商业投资酒会。
会场红毯和刺眼闪光灯交相辉映,红白的颜色冲撞让每个嘉宾都沦陷于美轮美奂的高雅上流气息。
在这种男女相伴如云的场合,宁汐和温意眠照旧孤身无伴。
不是她们没有,是她们不需要。
媒体早就习以为常的状态,雄踞帝都财富榜榜前的宁家和温家两位大小姐,身后追求者不少,但真的能站在她们身边的,他们没见过。
所以外界媒体对她们扑朔迷离的感情走向更加好奇。
当周凛集团少东家一给出消息,无论真实与否,媒体界都会给出几分真几分假的答案,如果是真的,就是他们盲猜中奖,稳赚。
而宁汐下车一路走到会场,都是社交圈日常能见到的熟悉脸,大家表面摆出的笑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假笑,寒暄到位,便各自安然。
只是温意眠从一进场就感觉不对劲。
她靠近宁汐,压低声线:“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会场气氛异常沸腾,我怎么总觉得会有修罗场?”
“什么修罗场?”宁汐神色疏淡地递给她一杯香槟,没太在意,还有心思调侃,“你那点社交恐惧症不早就治好了,喝点,再压压惊。”
温意眠:“......”
“我没说这方面的。”
“那是——”
没等宁汐这句话寥落于尘埃,迎客区突然频频闪光,整个会场气氛在接踵而至的照相声中燃烧沸起。
宁汐眯眼瞧了下。
是西装笔挺的,一贯商业精英形象的周程屿。
而他一出场,全场哗然若失。
只因挽着他手臂优雅进场的,是谁都没想到的新生代影视圈小花,同样是帝都覃家的小小姐,覃思忆。
一身抹胸修身淡粉礼服,远远看去,覃思忆真像是个堕入凡尘的仙女。
问题却是,覃思忆现在的签署公司,更是宁汐手下宁桦集团旗下娱乐公司。
一时间,场内纷纷扬扬低语。
“这是不是有点太打脸了?周程屿这是和宁汐吹了?”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了?”
“不是那出发布会?”
“估计是逢场作戏,宁桦集团最近不是在搞那个什么科技专利,估计是搞一波噱头吧,真是可怜了这帮媒体。”
......
跟随进场的媒体更是顾不得讶异,全程以最高效率拍照编辑文稿,有话语权的几家大报社轮番轰炸。
只是有关覃思忆的词条还没来得及买上热搜时,今天更重磅的消息来了。
在这种场合露面寥寥几次的江季珩,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会场。
出现位次正好压在周程屿那辆车之后。
温意眠比宁汐更早一步发现江季珩。
她香槟都来不及喝了,眼盯着门口的方向讶然,“诶,你那塑料老公怎么来了?”
宁汐还在低头摆弄礼服,听温意眠这一说,像是绝不能落于下风的胜负欲一拔再拔,看向她说的方向,背脊挺直却僵。
男人一件墨色西装,黑色衬衫在内,领带是她熟悉挑选过的色泽,衬身落拓地领口束好,却依稀能辨锁骨走线净澈优雅。
真是江季珩。
宁汐是真没想到他今天会出现。
没得到任何消息的她哑然站在原地,脑海中的思路纷乱,耳边来自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都在心跳声的微促中,莫名落得微重。
男人神色寡淡疏离,轮廓瘦削利落,的确有外界所传的冷漠孤戾气息,却在一双桃花眼的晕染下,玩味含笑,好似天生微挑情意。
只是那抹笑,不达眼底的寡淡,却消磨不去浑然天成的高傲矜贵。
慵懒抬眼时,眼神划过一抹促狭戏谑,更是平添禁欲性感的松山气质。
一路走到宁汐面前,江季珩散漫勾唇,像个夜间出行的男狐狸,“大小姐,很意外?”
第2章 如果 十七岁。
公共场合,江季珩撇开了女伴的选择,直接走向会场偏侧的宁汐,而不是正中央,媒体捕风捉影也能抓到点关键信息。
只是......这两大集团的一把手从未有过明面上的接触。
要论感情,似乎总有那么点牵强。
但这一幕落在旁观者周程屿眼里就完全像是个笑话。
男人再傍身矜贵,覃思忆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还是无疑会在一室明灯下落得狼狈。
更何况,周程屿是眼睁睁看着宁汐是含笑挽上江季珩手臂的。
不知觉地,气氛在无形中变得焦灼。
不过这些都不被宁汐放在眼里。
一路的笑脸相迎,她都娴熟拿出了名媛教养,和江季珩站在一起,从靓眼外貌到自身能力,羡煞他人的骄子佳人绝唱,今晚演绎颇丰。
酒会交流到最后,“咔嚓咔嚓”的闪光灯再度亮起,频频刺眼。
宁汐踩着高跟鞋站在江季珩身边签名,面上优雅带着笑,红唇轻起,终于没忍住地咬牙切齿:“江总是不是没什么时间观念?”
江季珩眉眼锋利,似笑而非的神情却是平添戏谑。
他没搭理她,但宁汐知道,刚刚那句话他肯定听见了。奈在现在外人太多,她不方便说什么。
直到转身走进公馆内设的VIP独立休息室,宁汐一下就抽开挽在男人手臂上的手,自觉退后两步,像当初签合约时定下的保持距离,冷眼看他,“你怎么会今天回来?”
明明原定时间是在半个月后。
江季珩单手解着领扣,靠在长台边,兀自倒了杯酒,高脚杯微晃,“给我那份文件,没抱试探的心思要我回来?”
“......”宁汐压根就没那个意思。
她神色疏淡,“你就是这么理解我意思的?”
“不然?”男人抬眸,漆黑如墨的瞳眸不见光色,甚至刚才残留的淡笑,现在都在茗茗酒意中悄然消散。
“大小姐,只管放不管收?”他沉吟片刻,勾唇笑了,“这就是你长进的作风?”
宁汐听出他的讽刺,也没管孰真孰假,只是轻哂:“你没必要管我长进多少吧,江总。”
“当初签合约定的时间就是三年,最后一年,如果磨合不过,乙方有权提早结束合约。”宁汐的眉梢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轻挑,“你别忘了,这是你让我随便开的条件。”
江季珩没反驳。
“还有,花边新闻是我的错,但那组照片宁桦集团已经压下去了,后面也不会炒出更多风波。”既然三年没公开的关系,宁汐不想让关系变复杂,“你放心,就算他想闹,也没机会。”
“就那么自信?知道他哪来的本事闹?”不是纯粹的反问,而是犀利的质问。
宁汐没看懂江季珩晦深的神色,微皱了点眉,迟疑道:“不就是道听途说打听到了点消息,还能因为什么情况?”
四目对视,越发沉静的目光,江季珩忽地轻笑:“如果没人帮他,你觉得他能拿到我们的录音?”
“你怎么——”宁汐愣住了。
虽然她对温意眠说的似信非信,但那最新录音是就连秘书梁郁都不知道的。
江季珩人明明在国外,手还能伸这么长,他笑意不减反深,“我怎么会有的录音?”
“宁识誉发的。”
宁汐皱眉,“我哥?”
那天宁识誉的确是参与了饭局,不过和他们泡的不是同一类私汤,就不在一起,江季珩言简意赅告诉她:“那边已经被Ac-kindom收购。”
Ac-kindom就是宁家在国外站稳的根基。
那宁识誉能有视频,宁汐并不意外了。
但有一种情况,江季珩明确道:“但周程屿有那段录音,不是宁识誉给的。”
这说明周程屿用的手段不干净。
都这样了,江季珩挑唇,“你还觉得现在给我那份文件,时间对么?”
宁汐被这一通逻辑噎得竟一下说不上话。
“大小姐。”这是江季珩习以为常的喊法,从上学起就这么喊她。
他慵懒垂眸,一瞬间毫无攻击性的妥协语气,淡道,“你对我有多少意见,非要在这种节骨眼?”
宁汐当然说不出为什么。
整整一晚冷静下来之后,她好像没了下午那种冲动,久违见到江季珩那点死水微澜仿佛也随之掀起了起伏。
越是面对眼前这个今非昔比的男人,宁汐就越是别着一根筋。
像是心里竖了根刺,她丝毫没表现出动情,不过冷淡问他:“那如果周程屿真拿证据爆了,视而不见?舆论可没这么好糊弄。”
“你想怎么做?”江季珩脸上漫溢着笑,不紧不慢,像是开玩笑的语气,“公开?”
“你疯了?”宁汐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想都没想就说,“当初签合约,是你说的不公开,现在想干嘛?”
江季珩那点疲惫瞬间被宁汐的火气冲散,很冷静地眯了下眼,重复:“当初签合约,是你说的不公开。”
话音浓浓低沉,却涵带了更甚的威慑。
宁汐愣了片刻,脸上浮现的笑再不从心,不占下风地反驳:“那也是你先说的一张纸不代表我们有关系。”
空气一瞬的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静寂,不知名的对峙再次燃烧起来。
好像他们现在注定和平不了。
如果是心平气和也就算了,可宁汐现在脾气上来了,语气终归犯冲。
她是想压抑,但三年的互利共赢对她来说已经撑死足够了,她不是受虐狂,也不可能会有在旧情人身上抱有什么死灰复燃的希冀想法。
兴许是宁汐今天的妆容太过艳丽,配合上她的黑色系礼服,灯光打照,将她浑身上下的棱角统统拔/出来,冷艳又带刺。
落在江季珩眼里,真是和之前那个清冷明艳的她大相径庭。
像是落在回忆,又像是远超回忆。
一种莫名的滋味在心底蔓延。
可江季珩这一番神情,蓦然让宁汐想到那晚投资局上,她和他经别多年狭路相逢,还是他帮了她的场景。
看着他,宁汐倏然恍了神。
那段时间的宁汐刚刚撑起宁桦集团,董事会上接二连三地被老狐狸使绊子,她更是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圈内一位大佬,举步维艰。
宁家对子女的教育,无论是成长还是从商,都是放养式的。
所以宁桦集团和Ac-kindom从始至终都是分裂关系,她一天待在宁桦集团,就拿不到Ac-kindom的帮助。
面临大佬那边的威慑,那场堪称鸿门宴的投资局,宁汐不得不去。
而她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下重逢江季珩。
男人黑衬黑裤的随意风流,眉眼漾着酒意浸润的闲散,坐在整场正中心的位置,众人插科打诨,没人敢把玩笑开到他身上。
宁汐那段时间太水逆了,做什么都必须战战兢兢,硬着头皮。
那种场合下,她又必须要走一轮转一圈的敬酒规矩。
只是,当她的酒最后敬到他面前,他没喝,不过是凉薄寡淡的笑,顺手给了她一张类似门禁的卡。
众人起哄,宁汐却觉得脸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场抽了羞辱的巴掌。
可她没想到,他给她的,会是一纸合约。
直截了当地,他说:“签了,我给你翻身的机会。”
宁汐落笔之前有怀疑过。
但她没想,那会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合约生效一周后,大佬爆出性/丑/闻和集团上百亿的贪污,以及更多非法交易,一夜拉下马,毫无回旋余地。
宁汐后知后觉,这都是江季珩掌控好的发展。
但那一纸合约是意外。
至少他这么久以来给她的感觉是这样。
一拖两年半,宁汐不明白他们这场无情无爱的虚假婚姻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他们是有过过去,但未来要用合约来束缚,未免太过荒谬。
所以深思熟虑的结果,是她妥协了。
感情里总讲先赢后输,先赢的人是她,后输的人却是他。
宁汐很认真地看着江季珩,平静的目光酝入波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是不是还觉得我有利用价值?”
很不避讳地,江季珩直视她,再没过多神色,沉默。
这一眼,宁汐似乎找到了点答案。
她轻淡地勾唇笑了下,坦白道:“是因为清溪二代还没出成品,对么?”
“清溪”系列的仿生机器人,是宁桦集团这两年在科技圈内主打的产品。
而正因为宁桦集团和济瀚集团签的合约,清溪二代的市场反应值和容市率直线关乎济瀚集团的盈利和股值。
江季珩神色凉淡,宁汐只当看懂了。
像是早就习惯,她半点不适感都没了,什么情绪都在顷刻间没了发酵的源头,只剩凉薄的微笑:“江总,您可以放心,一个礼拜之后的成品只赢不亏。”
最后,协议的签署不了了之,江季珩当晚的航班飞纽约。
渝湾里那套别墅婚房,还是宁汐一个人住。
走是她一个人,回也是她一个人。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宁汐开了几次开关,壁灯都不亮。
她有先天的夜盲症,对黑暗的环境会不由自主的恐惧,恰好温意眠的电话来得及时,宁汐沿着墙边慢慢摸索,最后摸到沙发边,坐下,接通电话。
“小汐。”温意眠那头还很吵,大概又是结束工作去了CLUB,“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发你的消息怎么没回?”
宁汐整个人窝在沙发上,礼服纤纤垂落地面,她环抱着膝盖,眉眼低垂,哑然的嗓,像是卸去锋芒,陡然低声:“我没什么事,刚到家。”
“嗯,好。”电话那头舞曲再次燃起,温意眠可能是快听不清了,还是笑眯眯地祝贺,“难得碰到一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加油宝贝!”
“......好。”
电话很快挂断。
又是落得沉寂的环境,宁汐眼神黯淡地盯着眼前浑然的黑暗,思绪开始放空,不知道沉默多久,忽地喊了声:“清溪一号。”
“在的,主人。”墙角那个充满电的机器人听话开机,柔和的女声录入的是和宁汐同款的嗓音。
机器人轻柔稳定的话徘徊回荡在整间空旷别墅,“主人,请问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
宁汐只是望着那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到平稳。
唇边划过一丝狼狈的浅笑:“陪我聊会天吧。”
“好的,主人。”机器人有自动模仿功能,还特意录入了学生时代那个活泼宁汐会有的笑,“想聊哪方面的话题?”
宁汐怔怔,“如果——”
“是如果话题吗?”
机器人启动程序,机械音起:“主人,如果的第一组问题。”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想回到过去什么时候?那里会有你想见的人吗?”
宁汐动了动唇,思绪滞愣,没能说得出话。
可几秒后,她在心里说了——
如果有如果,我想回到十七岁那年。
十七岁,或许,还有他。
而那个他,现在分分秒秒让她鼻子发了酸。
第3章 赛车 大小姐。
十七岁那年,过得就像是兜头一场暴雨。
八月中下旬,台风“海葵”疯狂席卷沪市,电视机里一遍又一遍循环通知,车道闭塞,通勤受困,小心出行。
狂风骤雨中,整座霓虹笼罩的都市都在其中肆乱摇曳。
晚上八点,终于暴雨停歇。
“啪”的一下挂断电话,宁汐抱着一堆文件着急跑出杜家别墅,浅蓝色的板鞋在积水区踩过,一不注意就激起层层涟漪。
只是没想,刚跑下台阶,就迎面撞上接连几辆豪车停在别墅门口,清一色的黑色系,重压之下,蝉鸣停歇,绕湖公馆周围的环境都平添了冷静的萧条。
宁汐惊得猛地停下,没敢上前,只是怔怔站在原地。
从车上下来的一对男女,西装礼服得体相称,优雅矜贵和放纵性感,不经受年龄和过往的拘束,丝毫看不出他们已经六十有余。
而男人,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她名义上的爷爷,杜麟生。
“宁汐,去哪?”
“......实验室。”
“今晚有客人,一起回去。”
“......好。”
只是宁汐没想,这个女客人,会是她接下来生活大变的开始。
从沪市到帝都,梦一般的转变,一晚谈话,她被活活剥去杜家的背景,又在顷刻间被势均力敌的帝都宁家贴上完整标签。
成了那户人家的小小姐,毫无疑问。
飞机窗,由南往北,云层相似,雾气却都没了以往的熟悉感。
宁汐无声无息地盯着窗外,一路,耳边都在循环杜麟生告诉她的话:“你进杜家,我从没改过你原有的姓氏。”
宁姓,宁家人的标志。
宁汐有好奇过,她姓宁,为什么会出现在杜家。
是领养的么?杜麟生说不是。
那是宁家来找的么?杜麟生也没给她答案。
她的身世就像个谜,没人告诉她你该在哪,却有幸的,成长一路,都丰衣足食,环境优渥。
只是杜家门庭纵深,喜欢她的人寥寥无几,想赶走她的人却比比皆是。
那,宁家也是这样么?
带着这些疑问,宁汐带走了她那一个箱子都装不满的行李,出发去往那个陌生,她到现在为止都没去过的城市。
可能是看宁汐太沉默了。
一旁的秘书问空姐要了杯温水,随要了解的人员表一起递给她,“大小姐,这是接下来会和你朝夕相处的大少爷和二小姐,还有宁家上上下下一些人员,可以先熟悉。”
大少爷,宁识誉;二小姐,覃莺。
覃这个姓引起了宁汐的注意。
宁家没有姓覃的,女孩清透明媚的瞳眸透过好奇,“姐姐,不是宁姓么?”
秘书的脸色似有一瞬的尴尬,沉默几秒,只官方答:“对,二小姐就姓覃。”
猜到或许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宁汐没再出声。
秘书交待:“老夫人在沪市还有工作,会晚几天回,别墅的房间和用品已经准备好,等过段时间会对外好好介绍一次。”
言下之意,名正言顺地回去。
秘书嘴里的“老夫人”指的就是那晚,宁汐在杜家别墅外看到的女人,风韵犹存的馥郁,宁家的顶梁柱,宁斯华。
名义上,是她母亲的母亲,也就是她外婆。
那她那个宁家外公呢?
宁汐翻完了人物表,只在最后面勉强捕捉到了一栏,宁故(已故)。
“这是......外公?”
可能是宁汐的嗓音太轻,秘书一开始没听清她的话,也可能是南北两地的喊法有差别,宁汐早就习惯了南方的“外公外婆”,一时要喊“阿公”,连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很快,秘书明了后,点头耐心解释:“对,老先生好多年前就走了,家里现在就是老夫人和底下子女。”
似有若无地,宁汐总能在秘书的话里听出潜藏的话外音,光是这好几页,宁汐就能发觉,宁家编织的人际关系网要比杜家复杂太多。
好像,还都是她捉摸不透的关系。
宁汐没有猜的心思,在最后看到她母亲那个名字后面也是已故两字,只是合上文件,低声问:“那我爸,还在宁家么?”
这个问题是宁家避讳的话题。
秘书的迟疑似乎已经告诉了宁汐答案。
她浅浅弯唇淡笑:“没事,我就问问,如果不能说的话,我就不听了。”
秘书意外宁汐这番懂事,清楚这事瞒不过去,自然只能一笔带过:“先生是入赘进宁家的,太太去世之后,和老夫人关系并不好,就自己从宁家离开了,之后再没联系。”
也就是现在不知下落的意思。
宁汐大概明白意思了,点头,“谢谢。”
复又看向窗外,波平无澜的神色,像是早已预料这种结果,一点陌生和不能接受都没表露出,成熟得让人发指。
在外漂泊流浪的,无论人,还是猫狗,再不济都能有自己寻求栖息地的机会;而她,可笑十六年,现在可能连这个机会都拿不到。
明明盛夏,宁汐温热的那颗心却有点泛凉。
*
落地手机开机,正好ANR实验室一组组长顾珈一通电话打来。
话里是带着火气的:“宁汐,刚刚打你电话,手机怎么一直关机?老师说你要转实验室是什么情况?我们这边仿生机器人的初代设计图快要出来了,你怎么能在这个时间走?”
“组长,我刚才有点事。”宁汐说,“设计图我这边负责已经快完成了,我这边负责的都会完整上交资料,这点不用担心。转实验室是我私人原因。”
顾珈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刚才话说得有点冲,缓和了些:“那你确定要转,后面还参加科技大赛么?”
宁汐和一旁的秘书对视了眼,静默几秒,说:“参加。”
“那就行。”顾珈手头大概还有事,“那你做完了联系。”
“好,组长再见。”
电话很快挂断。
宁家的车已经在外等候。
只不过,出乎宁汐意料的,是她这对哥哥姐姐的太过热情。
同样高挑的身材,和棱角分明的第一感觉,站在一起,与其说像兄妹,不如说更像情侣。
反观宁汐,清冷寡淡的神色,对什么都充斥着陌生疏淡的情绪,却对什么都感觉更加敏锐。
比起他们,似乎更难亲近。
宁识誉丝毫不见生,走到宁汐面前,居高临下的垂眸,眸底划过浅薄的笑:“宁汐,对吧。”
宁汐点头,很礼貌地刚想说“你好”,话到嗓间,如是哽住,好一会换成了:“你好,哥哥。”
下一句:“姐姐好。”
一路上回去,覃莺坐在副驾,会时不时和宁汐聊天,加速亲密,驾驶位上的宁识誉则是很忙,接连几个电话接完,手机才消停。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覃莺偏头看他,“又约你了?”
“嗯。”宁识誉淡嗤,“说是赛场空出来了,有车就能去,江季珩这小子想玩想疯了。”
覃莺笑:“那你去?”
宁识誉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后面的宁汐侧头看着窗外,很安静的,连呼吸都像是刻意放低,有种隐匿尘埃的感觉。
他喉间一涩,几秒后问:“妹妹,带你出去逛逛?”
宁汐闻声看来,正好对上少年笔直的目光,一丝不苟的,却又带着痞雅玩味。
她没吭声,但点了头。
“行。”宁识誉勾唇笑了,“那我们回去放个行李,先一起出去吃饭。”
覃莺开玩笑:“你可别一玩就忘了要紧事。”
宁识誉一愣,“什么?”
覃莺:“给姜叔汇报行程。”
姜叔是他们宁家几十年的司机,从小看宁识誉和覃莺长大。宁斯华不在,就是姜叔管他们的日常出行。
只不过,现在车在宁识誉手上......
宁识誉轻抬眉梢,尾调含笑:“老魔头不回来,我给姜叔放假了。”
覃莺惊,“你不怕——”
“怕什么?”宁识誉拿起中控台上的墨镜,单手戴上,目光转回到前路,淡定道,“我总有本事圆回去。”
......
宁家不像杜家,是那种繁华都市划出的高档公馆别墅,而是处在半山腰的度假式别墅,连排的几栋别墅都在宁家名下,周围依山傍水,风景怡然。
能在这个地段的别墅主人,基本都混迹帝都上流圈子,彼此熟悉。
别墅边缘砖红色的烫金印样,留着宁家的字眼,宁汐站在光下,盯着尽山远处的鳞次栉比高楼,莫名有些恍神。
很快放完行李,宁识誉开车带她们去了就近赛场的一家餐厅吃了饭。
而彼时的赛车场,烈阳炙烤场地,热浪滚滚汹涌,一辆又一辆赛车奔驰而过,带着呼啸而过的烫风,引擎重响瞬息疾过,惊起一枝栖蝉。
火烧云堆积印刻天际,宁汐跟在宁识誉身后走进赛场,空气弥漫的砂砾灼热感,稍一呼吸,都像是要把她嗓子烧坏。
临近赛道的最佳路口,领头那辆赛车就朝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丝毫不带刹车,掀起速度激情下的极度彻底放浪。
一个打转,刺耳的轮胎刮地声,激起浮尘的漂移,车就在宁汐眼皮子底下优秀过线,漂亮。
顷刻,响亮的鸣笛声肆无忌惮踊跃跑道。
又是毫无悬念的第一。
熄火的赛车,少年取下头盔,推门走下,漆黑的瞳眸泛着挑衅的笑,漫不经意,却嚣张又高傲,朝宁识誉扬了扬下巴,“赢了,来一把。”
宁识誉走近,很爽快,“一带一?”
江季珩笑了,微滚的喉结在明亮光线下划出锋利的弧度,漂亮的桃花眼微扬,不经意就能眼神含情,给人妖孽放纵的错觉。
只是少年的居高临下,温和又冷漠。
四目对视时,似有若无的,有种莫名的审视。
宁汐心头一跳。
而她回看他时,才发现少年攻击性的长相极富魅力,是她没见过的意气风发。
一颗心,不知觉地下陷,宁汐的呼吸最终一点点变得急促起来。
再当江季珩目光落下,直勾勾看向宁汐,终于变得有笑,眸底却不达。
他们的第一句开场,是:“大小姐,跟我走?”
第4章 华仁 巧克力味。
宁汐从没坐过赛车。
以至于现在听到江季珩的第一句话,她难免瑟缩地朝宁识誉身后躲了躲,不假思索的自我保护,是她习惯性要再将自己存在感降低的预兆。
十几岁的女孩,新的环境,新的戒备。
空气越是发烫,越是衬得她狼狈的退避鲜明彻底。
空气中有清晰无比的尴尬在徘徊。
明明前面,宁汐这些芥蒂还是面对宁识誉和覃莺的。
难道这就是血缘的强大么。
碰到更陌生的,雏鹰会自发性地躲到没那么危险的暂时安全地,以适应物竞天择的生存法则。
江季珩盯着她的目光渐渐凉淡下去。
或许也可以说,少年的高傲意气,其实从没一刻温情停留,妖孽只是外表的浑然天成,而更多的,至始至终似乎都冷漠得惊人。
最后的比赛还是被一通电话搅浑。
是江家打来的电话。
室内凉爽的休息室,空调叶片打颤,吹出习习凉风,宁识誉和覃莺去买饮料,而宁汐就坐在离空调不远的风口,蔓纱的裙摆被凉风吹得散漫飘荡。
少年背对着她,左手拿手机接电话。
颀长高大的背影,轮廓利落分明,黑衬黑裤穿在身上,显得肩宽腰窄,比例绝佳,但越是好看的这个背影,越是给出生人勿近的感觉。
宁汐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让他难堪了。
就算他不记,她心里也有所不安,盯着他看,看似神色淡然,实则坐立难安,脑子疯转。
最终,没等到宁识誉拿着饮料回来,宁汐兀自起身了。
等那通电话打完,江季珩转身,意外见到乖怜漂亮的宁汐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罐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连勺子外边的塑料包装都没拆,就抬手递到他面前。
清冷温和的嗓音,透着点轻软:“刚刚,对不起。”
江季珩微挑了下眉,没接冰淇淋,只是漫不经意的淡哂:“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他什么?
滚到唇边的“难堪”两字,宁汐找不到另一种方法去表达。她不想在来的第一天就闹不愉快,这不对,也不应该。
新的环境,她该努力融入的。
从江季珩的视角看下去,女孩白皙的脸蛋涨得绯红,颊及耳根都在光下渲染出异样,长相其实也属于有攻击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性,有特色的那类,却偏偏在她现在的态度下打磨去了棱角的干脆。
隐隐皱了眉,江季珩目光转向冰激凌,“太甜。”
“啊?”宁汐愣神,视线同样落在冰激凌上,沉默半天,有点苦恼地低声说了句,“可香草味的,比这个更甜。”
摆明了得和好的意思。
江季珩眸底冷淡的冰封像是因这句话而卸去,淡淡勾了点唇:“怎么,非要我吃?”
“......也不是。”宁汐没什么底气。
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她手举得有点酸,“只是我不吃冰激凌,是给你买的。”
江季珩这个大少爷向来吃软不吃硬。
现在碰到宁汐这样的,本以为可能要争锋相对,没想到她给出的这几台阶,他很吃。
“宁识誉没有?”江季珩像是逮了个空隙,玩味问,“覃莺也没有?”
宁汐其实有看到宁识誉和覃莺在等冰饮,旁边就是冰柜,她不好意思过去,特意跑去了远的那个小卖部。
就为了买个冰激凌。
现在碰上江季珩这种问题,她脸涨得通红,话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很为难:“冰激凌,容易化。”
真是个好糊弄的理由。
江季珩总不至于把路堵死。
他随手接过,盒子边缘的冰凉水珠沾在至烫的指腹,不经意便擦过了她的指尖,冷热冲撞,酥酥麻麻的触感。
宁汐愣了一瞬,见江季珩拿稳了,猛地抽回手,低垂下眼。
心里像被安了刷子,轻轻地挠过去,有了痒意。
所有的羞赧都潜藏在活跃浮动的尘嚣中。
宁识誉和覃莺很快拎着饮料和冰棒回来,出乎意料,发现江季珩手上居然已经有盒已经拆开的冰激凌,还是他最讨厌的巧克力味。
宁识誉眉头微蹙,“你吃错药了?”
“什么?”江季珩懒懒抬眼。
覃莺也觉得匪夷所思,但看宁汐手里并没有冰激凌,“你哪来的啊?”
江季珩余光扫了眼旁边略显局促的女孩,眉眼冷淡,语气却是随意:“随便搞的,怎么,吃不得?”
大少爷做事,向来无拘无束的随便。
不知是触动什么,宁识誉盯着江季珩的目光并没缓和,只是更多的,好像还带了难以言喻的深究。
只是这股深究,宁汐不觉。
也是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
......
原定今晚酒店吃饭,但江季珩临时得回去。
接连几通电话,他脸色沉下,耐心多少欠奉,“老头回国了,我回去一趟。”
“那今晚的饭延后?”宁识誉习以为常,“你定时间。”
江季珩摆摆手,烦闷道:“不用,每次雷声大雨点小,屁大点事,我去一趟就走。”
江家的事,宁识誉不管。
他不过是挑了个时间,“晚上九点,老地方见。”
江季珩淡应。
回去路上,覃莺想到赛车的事,疑惑问了句:“江季珩上次驾照不是才吊销,现在还能开车?”
宁识誉不在意地笑了下:“他那点逢场作戏的本事,不就是一贯操作?”
覃莺看他,“你指躲江家的商业局?”
宁识誉不置可否。
而宁汐全程都坐在后座,一如既往的沉默。
只不过,原先的漠不关心,现在好像因为“江季珩”三个字,而有了丝毫触动。
她安静地听着。
宁识誉说:“江雁临听话出国了,他爸现在要他也出去。搞驾照是为了留在国内,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不得帮他安顿好?”
“整整吃了一个月禁闭,这会解禁,当然出来放松。”
宁汐也是在后面的对话中,才知道江家规矩多严,四合院出来的子弟,就江季珩还不见长进地顶着纨绔两个字,管不了,束不住。
江家最头疼的对象,无疑江季珩。
“不过江季珩要是真留在国内,不再出国,照他那个情况,还回华仁读?”因为江季珩比宁识誉和覃莺小一岁,而又比宁汐大两岁。
国内外进度虽不一样,但江季珩天资聪颖,从小学习的速度永远赶超同龄人,按理已经读完高中课程,没必要再回华仁私立读一年高三。
宁识誉笑叹:“还不是他自己选的?”
覃莺疑惑看他。
他说:“不出国,两个选择,一个是重回私立读高三,另一个直接走国内继承人培养。”
江季珩不需要那种虚伪的高位傍身,直截了当选了高三。
这是宁识誉知道的最多。
话到这,既然聊到华仁私立,宁识誉干脆看向后视镜,和宁汐说:“下周赵秘书会去华仁,帮你把转学手续办了,你也读华仁,不出意外高二一班。”
高二一班,少爷小姐聚集地,虽以金钱论道的风气已经存在,但个个人精,在学习成绩上的锱铢必较,也会决定他们未来发展的高低胜就。
华仁不出废物,这句话就是从一班传出来的。
无例外,宁识誉和覃莺都是一班走出来的尖子生。
而宁汐只知道“高二一班”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有什么不习惯的都可以说。”宁识誉没说更多有关于宁家的背景。
他怕说得太多,宁汐心底的疏离抗拒会更重。
毕竟在外十几年,论谁突然知道自己有家可归,而且权势还是在帝都数一数二的宁家,想来都会心里不平衡。
然而,这些多余的情绪,宁识誉从没在宁汐身上看到丁点。
事不关己的淡漠,是他认识她后,最大的感受。
*
江季珩最终没来吃那顿晚饭。
预计又是一场争锋相对。
其实江家有四合院的房子,也有半山腰的别墅,而江季珩回的,正是就近宁家的那套房子。
一晚上的猩火纵燃。
等到战况结束,栖息静地,似乎又被聒噪的蝉鸣一阵又一阵地裹挟殆尽。
宁汐在二楼最南边的房间,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那套房子二楼灯灭。
然后一个暗影从院中走出。
不由自主地心一紧,宁汐抿了抿唇,手上还在算数据的笔最终停下。
她起身,以想出去散个步的源头出了门。
夜下就近的篮球场,“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篮球撞地的跃跳,像是用尽全力的发泄,越近一步就越变嘈杂的声音,伴随着心跳的频率,宁汐脚步不由快了不少。
过于响亮,明明整个场上只有江季珩一个人。
宁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就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抱着忐忑心思来了。
通往篮球场有很长一段路都光线昏暗。
越是暗,就越是衬得明光笼罩的球场上,少年的光芒耀眼。
难以言说的情绪一点点在心底发酵。
最后站定在篮球场外边的草坪边。
宁汐柔软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温柔的弧度,崩了一天的紧张终于在三分投篮稳准进筐的这一瞬缓了下来。
带着缠绵的力道,篮球在多次弹跳后,落地,朝她的方向缓缓滚去。
直到她脚边。
下一秒,她抬头,浅眸清凌,正好撞上他含戾的目光。
第5章 铭牌 修罗场。
江季珩脸上无疑没有任何表情。
绝对的身高优势,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即便是隔着距离,宁汐也能鲜明感知到强烈的压迫感,微不可察的气息,都莫名其妙变得滚烫。
篮球就在她脚边。
宁汐视线一落,便看到了上面洋洋洒洒用马克笔签的名字,看起来是新球,还是珍藏版的那种,却因为在不净的地面上滚动,而灰尘蒙蒙覆着。
宁汐弯腰捡起,刚想向前走,江季珩就已经朝她的方向快步而来。
袭来的风,凉爽干脆,带有少年白日喷的那股浅薄香水味,精致优雅,很好闻。
宁汐心跳隐隐加快。
而手中球被夺走的那瞬,江季珩的暗影沉迫拢下,留香瞬息消散。
“怎么是你?”嗓音低沉冷漠,拒人千里。
宁汐该是不知所措的。
但鬼使神差地,她抬眼指了指乌云压阵的天,磕绊说辞变得流利:“要下暴雨。”
江季珩似笑而非,“你来预报天气的?”
“......”宁汐囧。
她低眉,温和而疏淡:“只是路过。”
“走错了就掉头,”江季珩没戳穿她那点蹩脚的谎,“这里是尽头,没路。”
宁汐静默几秒,试探:“这里......需要收费么?”
“什么?”江季珩像是听了个笑话。
宁汐直接说了:“不收费的话,我可以待在这么?”
江季珩挑眉看她。
最终一阵沉闷滚雷默许了她的想法。
不同于沪市说来就来的暴雨,这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边的滚雷打了许久,天空还是浓云厚雾,骇人聚集地仅见预兆,不见发展。
宁汐半蹲着靠在草坪边,指腹间时无人收整的细枝,在绿色的球场上打划着一圈圈弧度。
很神奇,就算她只和江季珩讲了这几句话,加上白天的,也比和宁识誉、覃莺讲的要多了。
她明明不是自来熟的性格。
但和眼前这个满脸写着不爽要发泄的嚣张少年,好像可以搭话,说什么,都无所谓负担。
只是当下,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他打他的球,她吹她的风,两条看似平行不变的直线,却很快,被倏然的一股风吹到一起。
宁汐的天气预报没错。
这天就是要下雨了。
江季珩可没那么热血,需要在雨中打球发泄。
几球投完,他收球转身,是要走的意思。
这时,宁汐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下意识想起身。
但无奈蹲的太久了,小腿发麻。这种小问题她又不好意思找人帮忙,只是垂着脑袋,佯装是在专心逗蚂蚁。
江季珩走出场外,再回头,女孩依旧原封不动地在玩。
他微微皱眉,这地上有什么好玩的?
今天一天,算是从陌路人到熟悉长相的进展,宁识誉的妹妹,又不是他妹妹,江季珩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雷声越走越大,还是和他从一个地方回去的......
站定沉默好一会,江季珩烦躁地“啧”了声,单手抱着球,转身就往回走。
很快,耳边又响起脚步声。
但这么急,宁汐没产生任何防备,只是感觉脚快好了,便想起身。
只是没等她起身,少年就站在她面前,“喂。”
“嗯?”宁汐错愕。
“走不走?”是不耐的语气。
可以说是,江季珩的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压根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扯着她的手就把她拉起来。
那一瞬间,宁汐的脚麻达到了巅峰,细细碎碎的侵蚀感,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小虫在嗜咬。
她实在没忍住,表情狰狞地拧着五官,看上去痛苦到像是碎了骨。
江季珩手一顿,不明所以地抬眉,“怎么?”
“能不能慢点?”宁汐是真的麻得难受,想哭又哭不出来,“我脚麻了。”
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
“真事儿”,这是宁汐从江季珩表情上读出来的意思。
她羞恼地低头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脚,妥协道:“要不,你先走。”
话出,再度陷入沉默。
宁汐没动,江季珩也没动。
半晌,打破沉寂,是他先出的声:“喂。”
宁汐抬眼看他。
“你叫什么?”宁识誉白天有介绍,但江季珩没花心思,风声呼啸,没听清。
现在抛出问题,宁汐顿了几秒,答:“宁汐。”
听到姓,江季珩神色依旧,可在听到名之后,江季珩有一瞬的凛色。
这点,宁汐没注意。
“哪个xi?”江季珩问。
宁汐:“三点水,夕阳的夕,水夕联合,寓为——”
江季珩:“黄昏时刻的涌水。”
宁汐怔愣,“你怎么?”
“怎么会知道?”不知想到什么,江季珩是笑了,但更多淡嗤,“连名字都无二差别,真像。”
莫名的不适感,是他居高临下看来的眼神。
没头没尾的焦灼,宁汐没敢问更多原因,只知道,她这个名字好像惹恼了他,无缘无故。
来这里之后,无论是宁识誉,还是覃莺,还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江季珩,没一个人直言喊她全名。
宁识誉和覃莺都喊她“妹妹”,而江季珩直接用“大小姐”指代过了一切。
天比刚才更墨黑,他垂眸,“大小姐,走不走?”
宁汐听了,颊边爬过赧意,“你能不能,别喊我这个?”
江季珩唇边扯出一丝笑,“大小姐不喊大小姐,喊什么?”
宁汐没理,但她不习惯这种张扬。
也可以说是,她过了十六年夹着尾巴做人的生活,突然光源拢下,张扬放肆的标签打在她身上,她不能,也不该接受。
有些东西,一旦适应了,可能等到再撕掉的时候,就难了。
“大小姐这三个字,”这是宁汐鼓起勇气说的话,“不适合我。”
她的嗓音虽然依旧清淡,但陡然没了白天理亏的温软。
江季珩脸上笑意淡去。
宁汐右眼皮轻跳。
但江季珩只说:“不是宁家人?”
宁汐心有疑虑。
但等到的,只是散漫一句:“怎么撑不起?”
*
那晚之后,宁汐没再碰到过江季珩。
旁边那栋别墅好像就那一晚亮了灯,其余皆是彻黑。
八月的最后一段时间,帝都的天气也时好时坏,宁汐不是爱出去逛的人,自然都待在家算数据,偶尔会陪覃莺一起看电视。
但她和宁识誉的关系都不冷不热,一经多日,温柔哥哥这个形象,印刻在她心里。
宁识誉骨子里好像有同江季珩一样的嚣张放肆,但他鲜少表露。
对外温柔,少见脾气的这样一个人,宁汐居然能从覃莺嘴里听来他吃的禁闭并没江季珩少的光辉事迹。
因是世交,所以江家有的规矩,宁家理所当然有。
未成年之前的门禁,和每月可流动消费,都是有所记账的。
光是踩着这两点,宁识誉就没少被罚。
宁汐原以为可能是和江季珩在一起玩,但覃莺笑着摇了摇头,打趣:“江季珩比他小,这两年才玩开的,以前都是你哥哥带着他玩。”
但现在的宁识誉明显收敛了。
宁汐不懂原因。
晚上吃饭,照旧只有宁识誉、覃莺和宁汐三个人。
聊到开学问题,宁识誉说:“妹妹,现在就需要校服吗?”
什么叫需要校服。
宁汐不解,“上学不是都要穿校服么?”
宁识誉和覃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眉目松散,突然就笑了:“谁说的规矩?华仁私立可没这霸王规矩。”
宁汐筷子一顿,怔怔看他。
“校服在进行最新改版,如果现在不想穿,那就等两个月,等新校服出来准备。”覃莺笑说,“一班基本看不见穿校服的。”
说到这,覃莺突然想到一件事,转头看向宁识誉,“我从没见江季珩穿过校服,你说他问你要登记联系方式是什么意思?”
宁识誉:“估计是拿一套当幌子。”
覃莺:“不过我真觉得他这次对抗动真格了。”
“谁知道?”宁识誉笑,话题很快又转回校服,决定道,“那我们定最新的夏冬两套校服,我改天和赵秘书说。”
宁汐点头,“谢谢哥哥。”
宁识誉有点惊讶,淡笑:“和我说什么谢?”
宁汐弯唇笑了下。
她没想过,他们会选择接纳她,用这么容易的方式。
她很感谢。
*
很快到开学,不需要军训的高二高三年级都是九月一号开学。
这时候是风雨散去,帝都最热的时间段,像闷在蒸笼里,空气干燥得都如是摩擦砂砾,混和颗粒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汐顶着宁姓,无疑能成为大家关注的重点。
因为宁家于华仁私立而言太过重要了,宁斯华是华仁私立校董,华仁私立的好多楼也都是宁家捐的,是站在顶端的商业世家。
大家都习以为常地把这样一个大小姐会是骄矜放纵的形象惯在宁汐头上,自然是未闻其人,闲言碎语已经闯到耳边。
然而,真实情况是,上学第一天,宁汐就因为没有铭牌被戴有红袖的纪律委员拦在了学校大门口。
华仁私立这学校真挺奇怪的。
要说规矩,穿衣风格五花八门,一点都不规矩;要说不规矩,好像也不对,每天晨检、升旗仪式、逃课抓人,都有相应的纪律委员。
纪律委员身上就挂着最新铭牌。
宁汐匆匆扫了眼,高二一班,孟薇怜。
因为铭牌是最新定下来的规矩,不算校方硬性规定的,只是他们一班人为了整顿搞出来的幺蛾子,赵秘书自然没法拿给宁汐。
现在,孟薇怜把宁汐拦在门口,没有就是不给进。
不明身份,孟薇怜嗤笑,尖锐的嗓音犯冲:“当这里来玩的?没有铭牌你上什么学?不如趁早滚回去。”
霎时间,所有来往经过的目光都落到宁汐身上。
只是有违寻常地,宁汐脸上波澜不惊的,浅色的瞳眸扬着淡漠,目光压在她身上,语气清淡:“我没收到铭牌。”
很理直气壮的冷静。
所有人都震惊了,在这学校能跟孟薇怜叫板的还真没几个。
这人是吃熊心豹子胆了吧。
“那谁啊,我没见过,你认识?”
“一看就是新来的,估计是要完蛋了,惹谁不好,非要惹孟薇怜。”
“听说孟薇怜她爸刚给学校捐了栋新楼,更趾高气昂了吧,估计后面要横着走了。”
“那不就是有好戏看了。”
“......”
周围都是窸窸窣窣的玩味讨论。
宁汐一度成为靶子正中心,带着冷嘲的目光统统都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孟薇怜更是因为她的一句“我没收到铭牌”而直接脸色沉下,扬手就要给教训,“我给你胆子和我这么说话了?”
可就在她手扬起来要落下时,旁边突然冲来一股风。
光线消失,宁汐心头一跳,惊慌未及遍布,余光就随之被高大冷漠的身影占据。
许久不见,少年还是那副凌厉纨绔的模样,只是桃花眼微扬,看似毫无攻击性。
却没给孟薇怜任何反应机会。
也没顾及她面子,孟薇怜的手直接被书包上金属环扣打了下去,江季珩没用力,完全是惯性使然。
如此,孟薇怜已经疼得拧眉弯腰,手缩回,一连向后退了两步。
开学第一天就有修罗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江季珩不过站在宁汐身前,冷眼睥睨的暗讽:“动人,学校给你胆子了?”
第6章 争执 二选一。
少年清瘦却高的背影如脊,半侧过身挡在她面前,清凉寡淡地香皂味抵去她记忆中的香水味,更为记忆深刻。
恍然入目,咫尺之近。
宁汐有一瞬的呼吸发紧。
而华仁私立从来都以强制弱,孟薇怜身后那帮各形于色的小姐妹自然清一色的家世优越,背景硬道,是学校横行的强。
只是江这个姓,身后全是权势,放在华仁私立,是和宁家有过之无不及的存在。
给她们胆,也不敢惹江季珩。
孟薇怜一下弱势,漂亮秀气的眉毛微皱,不确定地喊:“江季珩?”
江季珩垂眸,散着冷芒的眸色中混掺慵懒,寻常的玩味语气,全是警告:“我也没带铭牌,怎么处罚?”
瞬间成了难题,孟薇怜很识时务地浅笑:“我们不检查高三的。”
江季珩眯眼,倒是玩腔:“这什么学校,还搞特殊?”
就在孟薇怜被噎得说不出话时,她身后一个女生讲了话:“高二有高二的规矩,学长,你是高三的,不属于我们需要整顿的范围。”
学校给了多大的本事,一个学生用得了整顿这个词。
宁汐觉得可笑。
似乎是她含讽的笑意表露出来了,只一眼,就成功把那个女生激怒了。
“你笑什么?”带冲的语气瞬间来了。
宁汐是最好不希望自己来这学校第一天就闹得不愉快,也不确定自己要在这待多久然后滚蛋,但无论是哪种发展,她都不会是凭空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从江季珩身后走出,宁汐甚至往前走了步,坚定而有韧性地起唇:“平级同学,这么喜欢官僚主义?”
兴许是宁汐不拔自高的气势,那个女生错愕分秒,都不及反驳,就听她继续含笑说:“我不带铭牌,你们就不放新同学进去报道?”
套用江季珩刚才的话,宁汐淡淡笑了:“学校给你们的本事?”
宁汐云淡风轻说的话的确很让人上火,但这几句话里,她们唯独捕捉到了新词“平级新同学”。
谁都知道,今天来报道的新同学名单就那么几个人。
其中还是女的......
孟薇怜整个脸色都不好了。
她喊宁汐的嗓音略显僵硬:“喂,新同学。”
宁汐偏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孟薇怜攥着签字笔的力道隐约重了几许。
宁汐唇边笑意终于微淡:“我叫什么,很重要?”
只是明明是面无表情,宁汐却在余光中,似有若无地扫到了江季珩的哂笑,是她看不懂的意思,却让她很不适。
直到宁汐被年级主任亲自领着走进高二一班,坐在前排的孟薇怜抬眼,转笔的动作顿住,像是瞬间搞懂了早上江季珩那番袒护究竟是为什么。
孟薇怜那几个小姐妹面面相觑,脸色没一个好看的。
这一下,莫名其妙的不好预感,众人噤了声,旁边插科打诨开玩笑的人也没再说话了。
大家都在沉默中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宁汐。
从头到脚,没有名牌,板鞋还是好几年前某个休闲品牌的经典款,多少和宁识誉、覃莺当年身上的名牌天差地别。
孟薇怜当即嗤了声。
原来还真是那个多年后找回的落魄大小姐,拽什么?
只是宁汐这边介绍完自己,班主任邵筠刚刚指了个靠墙边的位子,教室后门口就冒冒失失地溜进一个身影,纤瘦的,娇俏的,长款白色蔓纱裙飘飘而起,不落俗。
“温意眠!”班主任一眼就扫到了。
“到!”温意眠一听到喊自己全名,全身汗毛都竖起,不仅一秒站直,还笔直笔直的像根筷子,举着柔软的手,小心翼翼,“老师......我在呢......”
大家都习以为常温意眠这种常规操作。
接下来深黯的对话。
“开学第一天你又迟到,你上学期自己怎么保证的?”班主任本想开开心心,但温意眠简直跟个弹簧一样,第一天就触在她火点上,“你就不能闹钟调早半小时?”
“啊?调早啊。”温意眠有点苦恼地皱了眉,委婉又有理有据,“邵老师,不是我不想早出发,是我家司机,他不送我我来不了啊,规定一天只工作八小时,我总不能让他早上班吧。”
“......”
温意眠的迟到理由,又不是和上次重复的。
一班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哄堂大笑。
就连宁汐隔空和温意眠对上视线,都若隐若现地有了一丝真意的浅笑。
温意眠反倒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低垂下脑袋。
邵筠真是快被这死小孩气死了。
她指向教室后墙上挂的时钟,“都迟到了,那还不快点坐好?这都几点了,还要不要学习了?”
“学的学的,学习怎么能不学呀。”温意眠乖巧的很。
而巧的是,宁汐的新座位就在她旁边,她们是同桌。
不同于一班其他人,温意眠算是这里的一股清流。
谁都清楚,温意眠在温家不上不下的身份,最小却最不得宠,但多少能混个正经大小姐身份,压着温家,没什么好欺负的。
温意眠表面看上去虽温和友善,但她反应能力属实算不上快,很多时候跟不上班级女生小团体的思维,被隐形孤立意料之中。
但她好像并不介意,没人和她做同桌那就独来独往,乐在其中。
现在难得来了个新同桌,温意眠多少有点小激动,小鹿眼笑意微弯,拿出书本后笑着伸出手,“你好呀,我是温意眠。”
宁汐轻轻回握了下,“宁汐。”
宁汐......
这个过分熟悉的姓。
温意眠惊了:“你不会就是——”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宁汐就轻声打断了:“先上课吧。”
“嗯嗯好。”温意眠点头,那好久都压不下笑的表情都似乎在说——天,我赚到了。
宁汐终是被她逗笑。
华仁私立的教学进度不同于公立学校,他们这里培养精英的速度要快不少,能跻身进来的学生基本基础功都扎实。
宁汐学习成绩好,所以就算是更深入的知识,她也能跟上。
但温意眠就苦涩了。
她不行,一班赢就赢在数理化,偏偏她输了。
数学课之后,拿着新一套习题,温意眠情绪恹恹地趴在桌上,笔尾一下又一下轻轻戳着脑袋,无辜叹气:“汐汐,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数理化怎么让人糟心的东西。”
那句“汐汐”近在耳畔,宁汐行笔在试卷上写自己名字的动作一顿,明显诧异地转头,“你刚刚,喊我什么?”
“汐汐啊,怎么啦?”温意眠半侧脸颊贴着试卷,眼睛眨眨,本不明所以,但细细一想,又怕自己堂皇地不妥,起身认真询问了句,“我们是亲密的同桌,我可以喊你汐汐嘛?”
汐汐,是没人喊过的昵称。
宁汐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暖,眉眼透出一丝散漫的轻笑:“可以。”
温意眠眯眼浅笑:“我就说嘛,那帮人都是胡说八道。我们汐汐怎么可能和骄矜放纵这四个字挂钩,一天到晚只会抹黑别人泼脏水,迟早得遭报应。”
彼时,天空飞机走过,低鸣声中留下浅浅一道白气,湛蓝包容绯白,万里无云到连燥热的风,都多了丝凉爽。
宁汐有种随温意眠感知的天真:“你怎么确定我不骄矜放纵。”
温意眠娴熟地摆手,笑说:“这还用怀疑嘛,当然是因为相由心生啦。”
简言之,看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不是流言蜚语中说的那种人。
人与人的交往,如果都用金钱来衡量,那就没有真心了。
这没意思。
起码,温意眠是这么觉得的。
*
在知道宁汐是竞赛得奖的优等生,温意眠瞬间逆转对未来的绝望。她接下来的日子都沉浸在感叹有个好同桌的快乐。
白天在学校有温意眠,晚上回去有宁识誉和覃莺,一天又一天,宁汐好像有了种生活趋于稳定的错觉。
然而,在什么都没彻底落定之前,尽是未知数。
华仁私立每周五都是五点半就放学了。
而宁汐那天答应了温意眠的突发奇想,要一起坐公交,也就没让姜叔来接。
提早到家,六点四十,别墅并没人,阿姨可能是有事暂时出去了,桌上已经摆了准备好的饭菜。
宁汐有点累,胃口不大,最后还是先上楼休息。
只是,昏昏沉沉的睡意还没有多少深入,楼下突然“砰”的一下重重摔门声,宁汐硬生生被惊醒。
而后,再清晰不过的怒吼声从一楼传来。
是宁识誉。
宁识誉像是陡然褪去以往的温润,那个浑身竖满刺的少年一字一句含戾说得清晰:“当初带莺莺回来,是您给覃姨的承诺,现在您还想像当年那样放弃她,说不要就不要,难道我们在您眼里都是无所谓的商品吗?”
“啪”的一声,一室骤入寂静。
宁识誉的话歧义太重了。
宁汐一时理解不了,但她敏锐感知到,这份不愉快的麻烦她可能已经没法全身而退。
紧接着,宁识誉很冷血的语调说:“折了她的翅膀,我不会让您好过。”
走到楼梯口,宁汐亲眼见着宁斯华二话没说,又一个巴掌扇在了宁识誉脸上,将他生生扇偏了头。
那股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又沉重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上气。
两厢对峙,宁识誉舌尖轻抵了下腮,火辣辣的知觉下越来越麻木。
他荒凉笑了:“二选一,不可能。”
*
——二选一,不可能。
什么二选一?
宁汐第一反应,这其二之一的那个选择就是她。
果然,还是走到现在这种情况了,对么?
在宁汐的印象里,她一直就不是在被选择,就是在被选择。无论是以前的杜家,还是现在的宁家,她都没有任何的选择权,说走就走。
其实是在刚去到杜家的第三天,她一不小心听到杜家的阿姨在窃窃私语。
“来路不明的都往家里带,真是乱了套了。”
“那可不,夫人一住院,也不说女人有多少了,现在居然连小孩都正大光明带回来,真可笑。”
“不觉得那小孩长得真有点像?说是他生的也不违和。”
“这话可不能胡说,不是说没血缘?”
“切,谁知道呢。”
......
再然后,宁汐活得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杜家人没有一个喜欢她,所有人都在防着她,长辈冷眼相待,同辈排斥孤立,都恨不得她早点卷铺盖滚蛋。
而唯一对她有好脸色的杜麟生,常年在外,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
在知情一二之后,以防再有矛盾,杜麟生把她带到了后来一直住的那套别墅,给她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条件。
却不知,进到那个房子,后面的日日夜夜,她就真的剩下一个人了。
小时候,宁汐或许还会因为孤独而难过。
但渐渐长大后,她的成熟敏锐都要比同龄人出色,也就无所谓了。
变得成熟的第一道盔甲,就是一颗捧热的心渐渐凉却,到他人再无法侵蚀伤害,宁汐现在就是这样。
任由到哪,都是飘浮不定的浮萍。
但人总是贪心的。
来到新家,第一次感受到背道而驰的温情,是不需要任何自己的讨好就能拥有的温暖;去到学校,第一面就能不设防线,彼此接受的友情。
这个世界好像在前十六年的冷漠考验后,对她心软了。
可就给她尝一点甜头,就又要收回了吗?
能不能......再等等?
本能的,渴望的,宁汐第一次有了难受的感觉。
心里像是缠了无数根线,纷乱摸不着头,随着耳边争吵声的加大,而越缠越紧,勒得她心脏有了痛楚,逼近窒息。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
*
后来的不欢而散,宁汐整整半个月没看见宁识誉,反倒是覃莺偶尔会回家,两人会碰面,同桌吃饭聊些无关痛痒的。
更多的,关于那晚的吵架,宁汐没敢问。
而覃莺敏锐度不比她少。
她知道妹妹好奇什么,也就淡笑说:“是不是想问你哥哥去哪了?”
宁汐怔神,点了点头。
“最近公司有点事。”覃莺谈及宁识誉时,是一脸的骄傲,“他和江季珩选择一起创业,所以初期,可能会有点难度,一直在加班呢。”
云淡风轻的语调,温柔如水,听得宁汐心头微痒。
覃莺有和宁汐说:“你回来,这个月底大家要一起吃饭,到时候能见到你哥哥。”
“大家?”宁汐好奇。
覃莺:“都是宁家世交,那天听你哥哥说,你和温意眠最近玩得好,到时候你还能看见她呢。”
谈及温意眠,宁汐倒是积极不少,“那到时候来的人会很多么?”
覃莺笑:“一共四家,江家,温家,陆家和贺家,见了你就知道了。”
江家和温家,宁汐有点了解。
只是这陆家和贺家,她没接触过,陌生。
正因为有这个话题,宁斯华回来的所有不愉快都像过眼云烟消散,没人再提及。
至于那个“二选一”,不知道是不是宁汐理解错了。
发展好像和她所想的并不一样。
直到周一上课,宁汐斜后方那张桌子已经被试卷堆满,而还是没人来上课。
她疑惑温意眠每次都还是会把试卷往后传,凑近到她身边,小声问:“你后座有人么?”
“有啊。”温意眠喝着榛果味酸奶,谈及后座时的笑眼表情微淡,“是个神经病,最近不来,估计又是去接受改造了吧。”
神经病......么?
宁汐被她这形容词逗笑,理解为:“你和他很熟?”
“什么?”温意眠惊愕地连连摆手,“我能和他熟?不不不,我和他特别不熟。”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宁汐只笑。
但自从宁汐开了这个话题,温意眠明显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耸耸肩,整个人往宽大棒球外套里缩,暗搓搓问:“汐汐,你有没有觉得这教室里的气氛很怪?”
“怪?”宁汐下笔熟练地算着题,没走心说,“没感觉,怎么了?”
温意眠奇怪地挠了挠脑袋,“就感觉有种传说中的阴风,凉飕飕的啊——”
她这话还没说完,后面闲聊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的笑声突然止了,“啪”的一声,后座不知落下什么重物,桌椅都在“呲啦”刺耳声中晃动移了位。
温意眠刚噤声,后座松垮坐下的“神经病”同学就一脚跟踹在课桌下的横杆上,挤得温意眠往前踉跄。
“......”
“喂,小前桌,好久不见。”
第7章 天台 秘密基地。
久违的熟悉开场,不仅是温意眠,就连一旁的宁汐也愣住了。
这显然不是温意眠嘴里的“特别不熟”。
人来了,第一句可就是和她打招呼。
温意眠的脸色已经沉下。
她没转身,反倒是宁汐稍微回了头,惊讶到她的不是他这么放纵态度的人居然听话别了刻有“陆别宴”三个字的铭牌,而是他的凌厉五官。
墨黑的瞳仁,冷峻锋利的轮廓,不相上下的淡漠高傲,姿态更是睥睨不屑感颇重。少年凤眼微挑,唇边勾勒出慵懒闲散,冷风下却更显淡薄凛冽。
似有若无地,这份嚣张,到现在为止,宁汐好像只在江季珩一人身上感受到。
半天都没见温意眠有反应,陆别宴眸色渐沉,伸脚又是一踹,“温意眠,听不见我说话?”
温意眠“啊啊啊”地抬手拍耳朵,“什么啊,听不见听不见。”
陆别宴:“......”
他眯眼瞧了眼旁边的宁汐,眼神颇有意味:“哟,这是有新朋友了?”
一提到朋友,温意眠就瞬间神经绷紧,勾住宁汐的手,不甘示弱地回了头,“陆别宴,我警告你收着点,我难得有个好朋友。”
陆别宴不过微挑眉梢,鲜明的挑衅。
两厢对峙,温意眠还是头皮发麻,只能故意挺直背,“看什么看?没事找事,写你的试卷吧。”
随后赶紧拉着宁汐转身。
“你们,很熟?”宁汐似笑非笑。
温意眠脸蛋垮下,语气瓮瓮:“你看出什么了,说吧。”
宁汐淡道:“看出你俩关系不一般。”
温意眠一脸初一十五都躲不过的表情,“好吧,我败了,那傻逼是我娃娃亲对象。”
真是惊喜大新闻。
宁汐很感叹地鼓了下掌,“难怪。”
“难怪......”温意眠感叹,“我们同病相怜。”
宁汐一愣,“谁和你同病相怜?”
温意眠看她,“你啊。”
“我?”宁汐怀疑地指着自己。
温意眠点头,“你不是开学就和江季珩一起杠上孟薇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怜了嘛,陆别宴和江季珩关系可好了,穿一条裤衩的那种,所以姐妹,我们果然同病相怜。”
宁汐:“......”
“不过话说,江季珩这段时间是不是都没来学校啊。”温意眠撑着脑袋思考,“马上就要月考了,我估计他会错过考试。”
有关江季珩的事,宁汐的注意力自然被带走。
她好奇,“他不来学校,会不会有什么——”
后面的话,宁汐没问完,但温意眠懂了。
她摇头,“不会的,本来他读高三就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已经被国外大学录取的人,不出国,非要头铁留在国内再过一年痛苦高三。”
但话题走着走着,还是要绕回到宁汐身上。
温意眠手里转着笔,认真看着她,笑眯眯说:“所以你和江季珩是早就认识了嘛,开学第一天那件事我都听说了,能把孟薇怜脸都气绿,厉害啊。”
宁汐摇摇头,“只是碰巧见了几面。”
“几面啊。”温意眠嗅到了瓜的气息。
宁汐笑着推开她脑袋,“写你的试卷。”
“哦。”有点不情不愿。
中午吃饭,极为鲜少的情况,是温意眠刚兴致冲冲地站起来,就被后面带倦起身的陆别宴一下手臂勾住了脖颈,不由分说拦着往外走。
“好久没吃食堂了,走。”
“诶诶诶,你干嘛。”温意眠力道不及,反推着陆别宴的手,反倒把自己越束越紧,最后恼得跳脚,“陆别宴!我说了要和宁汐吃饭!”
“安静点。”陆别宴被她叽叽歪歪吵得头疼,低沉的嗓音滚着不耐,“还想不想吃了?”
“......”温意眠又想举报这个傻逼神经病了。
她几次回头,都特别抱歉地看着宁汐。
因为这边都兴小团体聚集吃饭,宁汐一个人倒也无所谓,只是一个人的话,好像就没太多想吃的。
又想到华仁的食堂是出了名的豪华,拿钱堆砌出的优越感,三层小别墅,欧式装潢,每层都是混和中西两类,华而不实。
宁汐其实吃了这么多天,还是没太喜欢的套餐。
想着顾珈那边有关于仿生机器人的数据截止时期快到了,她必须加紧时间算完,她干脆去了趟小卖部,带着东西到了最新发现的天台。
又能吹风,又能一个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里大概是宁汐对这个学校最好印象的地方。
只是天台的防盗门像是年久失修,不知怎么回事,其他地方都好的,就这开门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刺耳声。
到天台后没多久,宁汐刚坐下,就听到身后类似报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疑惑,但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身后慵懒低哑传来的一句调侃:“她是多怕你找不着?喜欢谁靠她一张嘴说?”
声音有种熟悉的磁沉感。
宁汐的呼吸一下子就放轻了。
不确定对方是谁,但很明显的,他好像并没有因为她在而避讳不说,反倒还让她听到了很多类似不该听到的话。
“她看中的怕是那点我抢不到的东西吧。”
“她能再贪心点?”
......
也不知道是在谁打电话,刚才开门声那么大,难道是没听见么?
宁汐默了会,有点莫名。
因为天台还安了不锈钢的爬梯台阶,所以宁汐没上去,就不知道上面是谁,只是听声音,很像江季珩。
而下面的椅背上搭了件黑色外套,她挑了另一张废弃课桌,坐下。
拟算草稿的薄纸被塑封面包压着,在风中轻轻起着波澜,宁汐戴上耳机,调大音量确保自己再听不见一句后,拆开一袋面包,慢慢低头吃了起来。
计算方程,计算数据,反算,安全范围,每个相关数据开始在脑袋中呈现。
宁汐渐渐进入状态。
只是现实没给她太多进状态的机会。
忽的一下,宁汐感觉好像有什么砸在自己脑袋上,轻轻柔柔的,没什么力道感。
她抬头,没人,奇怪。
当她再低头念念有词地计算时,又一个,纸球直接以微毫偏差砸在她脑袋上,而后落在桌面上,几番滚动,最后停在面包外封袋边上。
宁汐皱着眉抬头,没想会直接撞进江季珩含笑的墨黑瞳眸。
他单手拿下耳朵里的耳机,朝她扬了下下巴。
宁汐不爽先说:“你砸我干什么?”
江季珩看她几秒,忽然笑了。
相隔半个月的时差,像是隐约将彼此的棱角都虚化,他的眉眼卸去冰冷,热风吻过,吹起他满眼溢彩流光。
“那你呢?”他垂眸,嗓音融混轻笑,“这里,怎么发现的?”
很多人停在了那道破旧怪异的门外,没一人踏进。
而宁汐只是推开那扇门,就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世界,有和风,有细云,更有江季珩。
第8章 秘密 想哭就哭。
而宁汐只是觉得江季珩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抬手揉着被纸球尖端戳到的脑门,不太愉快地指着后面,“那不就有扇门?”
江季珩没走爬梯,纵身一下翻了下来。
愣是踩在宁汐旁边的台阶上,把她吓了大跳。
“你干嘛。”
江季珩随手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大喇喇地岔开腿坐下,把手机耳机统统丢在桌上,还没出声,那头开了扩音的手机就呲啦呲啦响着声。
里头尽是喧杂声,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食堂阿姨的嚷嚷声。
终于,一道略显暴躁的男声划破沉寂:“老大,我就一个学期没尝,怎么成这幅鬼样了?”
然后还有:“这......花菜煮鲈鱼是什么玩意儿?”
就算江季珩没给任何回复,对面几个男声都能稀里糊涂混合出交响曲。
“哈哈哈笑死,你等等,我好像又看到更精彩的了,木耳炸猪柳,青椒蹄髈汤......牛逼。”
“真绝,我头一回跑这大酒店不排队,居然是因为难吃没人。”
“哈哈哈哈哈的确,人二楼还有小龙虾,这三楼是要倒闭的腔调?”
“不是说三楼做到年底就溜了,破罐子破摔了吧。”
......
各种花式吐槽,风过无痕,宁汐手中装有面包的塑封袋都发出低低细碎声,她以防被发现,更是自觉就缓下呼吸,闷不做声地低着脑袋。
反倒是旁边的江季珩气定神闲,朝电话那头说:“随便搞两个,行了。”
“不是啊,”一开始接电话的暴躁少年怨声载道,“老大,一楼二楼来晚了都没东西吃了,三楼这真没法吃,还不如小卖部搞点东西吃吃。”
一旁有插话:“现在走小卖部,估计就只有奶油面包了,但那奶油面包,我每回吃都拉肚子,不靠谱吧。”
暴躁少年说:“谁说的?不是还有巧克力的?”
“你他妈傻逼啊。”对面一阵闷哼,明显是暴扣,“这里有谁吃巧克力味道的?”
“......”
吵吵嚷嚷之中,整个天台的气氛都被他们搅得活跃起来。
宁汐没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
长发被黑色的皮筋束在耳后,露出白皙柔软的耳朵,她的肌肤莹白,浅眸澄澈,在光下更添清丽明媚。
碰巧,这点细节被偏头看去的江季珩彻底收纳眸底。
倏然凉风,吹起少年白T衣领,浓郁的巧克力味面包和女孩身上浅薄的淡淡奶香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清乱。
江季珩眸色微深,喉结轻滚了下,理智上线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机,低淡着嗓说:“饭不吃了,买几盒冰激凌,挑盒巧克力味。”
对面很一致的沉默:“???”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后,暴躁少年程煦看向旁边松垮玩着手机,没什么太多表情的贺岚溪,震惊道:“溪哥,我没听错吧,老大要我买什么?冰激凌?还几盒?”
“Quadra Kill——”
游戏界面骤转暗屏,团战快赢时死了。
贺岚溪烦躁地“啧”了声,不耐抬眼,见程煦眼睛瞪得老大,这才堪堪反应过来,“让你买什么?”
程煦二次激动:“买冰激凌啊!还一定要有巧克力味道!”
“哦。”贺岚溪毫无波动,“那你买啊。”
程煦:“......”
他那根八卦筋像是瞬间掰正,“这会不会是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贺岚溪很熟练地又开了一局。
程煦笑嘻嘻:“就外面传的那个大小姐啊,宁家那个,誉哥亲妹妹。”
说到这,贺岚溪倒是掀眼,“然后?”
程煦:“?”
“他骗小姑娘,会让你知道?”
“......”
*
另一边,电话挂断后,再度陷入沉默的天台。
宁汐想着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话,多少知道江季珩估计是到现在都没吃饭。正好她面包买多了,刚吃完他们说难吃的奶油面包。
的确......嗯,有点难吃的。
所以还剩下巧克力面包。
从上次赛车场宁识誉说的话,宁汐记住江季珩讨厌巧克力味,不太确定自己这个好意他会不会收,还是默了默,摘下耳机后偏头看他,“那个......”
“嗯?”已经闭目养神的江季珩缓缓睁眼,蒙了倦意的眸更显深邃。
宁汐有点紧张,“如果你饿的话,我还有个面包,就是......是巧克力味的。”
真是和巧克力过不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每次碰上江季珩,聊着聊着,她都会莫名其妙结巴。
边说,宁汐还边把完好未拆封的面包朝他那边推,正好推到两个人眼前桌子的中间分隔线上。
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季珩脸上那点倦意很快散去,仅剩慵懒,薄唇噙笑:“不是知道我不吃巧克力?”
“但你上次明明吃了冰激凌。”宁汐小声嘟囔。
“什么?”江季珩勾唇,明明听清了,偏还要反问。
宁汐自知躲不过,只好又说:“你上次,吃了。”
“嗯。”大少爷眉目闲散地朝椅背上靠,云淡风轻道,“不然看你都要哭鼻子了。”
“......”宁汐一梗,“我什么时候哭鼻子?”
细想当时,宁汐一下揪住源头,着急解释:“我那纯粹是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江季珩觉得好笑,今天像是心情不错,“怕我吃了你?”
宁汐是没否认,“哪有人第一次见就说跟我走的。”
江季珩嗤笑:“那不然?留你在他们两个身边当电灯泡?”
宁汐拿面包的手一顿。
她好奇转头,没想会正好对上他转头看来的沉沉目光,视线被锁定,她呼吸微滞。
这本就不是什么被瞒的事,玩得好的人都知道,更何况宁汐还是他俩妹妹。
“这可是个秘密,我和你分享了。”
“大小姐,”江季珩浅淡扬眉,轻笑,“你拿什么秘密和我交换?”
宁汐愣了下,“......秘密。”
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 江季珩直勾勾地看着她,倒是把她看得有点心虚了。
她莫名局促,紧张起来更结巴了:“我没......什么秘密啊。”
江季珩哼笑了声:“那桌上这点计算是什么?”
“这些,”宁汐垂眼看去,随口道,“就是在以前学校实验室参加研究的数据,还有点算完就结束了。”
江季珩了然地瞥了眼,笑意不减反深,“知道为什么一直卡在倒数第三步算不下去?”
的确如他所说,算不下去。
宁汐苦恼了好久,都得不出解决方案。
现在只不过漫不经意的一句话:“反算的过程,不需要开根。”
宁汐再低头一看,几步重新计算。
果然!
她讶异看他,“你怎么——”
“你也研究仿生机器人?”
江季珩不置可否。
像是瞬间找到了聊伴,宁汐极为鲜少地浅眸划过一丝惊喜,“算这方面数据的人很少。”
江季珩没反驳。
“那你这么厉害,之前的比赛,我为什么没见过你?”宁汐先前有专门搜集这方面的视频资料,确实都没有江季珩。
不知想到什么,这个沉默一直在蔓延。
面对宁汐憧憬的双眸,好像似曾相识,江季珩脸上笑意微淡。
他只说:“人工的,不现实。”
语气有了些微变化,宁汐很敏锐地一秒就捕捉到:“但虚拟能把不真实的照进现实。”
“比如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江季珩看她。
不明缘由,宁汐呼吸紧了下,“比如,计算成功后拥有指令,机器人可以有多种未知的输入程序,甚至可以有更多深入话题。”
“未知的,输入程序?”江季珩很轻地哂笑了下。
宁汐不懂他的心结,只是举例:“不能回到过去,机器人就可以拥有‘如果’程序。”
一定意义上,就是为了满足不能实现的想要。
可多秒的静默后,江季珩不过语气凉淡地说了:“所以,这种程序,我很讨厌。”
直截了当的讨厌,是因为不能满足的存在,都是本书由/小星球团队/整理虚妄。
*
所谓的秘密交换,是宁汐的期待,她期待未来可以独立计算出一道程序,用在仿生机器人身上,就叫“如果”程序。
宁汐不了解江季珩,只能凭借几次交流后的直觉感知,他好像有很多雷点,很多难以言喻的秘密,都是她得小心的。
也可能是因为什么都有了吧,没那么需要如果。
这是她暂时的想法。
只是现在,这个对话似乎走到终结。
宁汐不是个很喜欢没话找话的人,所以自然而然的,气氛再度凉却下来。
一杯牛奶,一份面包,本就够了,而那个巧克力面包,宁汐还是直接拿起,放在了江季珩面前。
随之,他抬眼。
不知怎的,被江季珩盯得,宁汐一时没敢对视,只低声说:“只有里面有一小块巧克力,其他就是原味面包,就算不喜欢,也可以吃的。”
江季珩沉默睥睨的目光,是疏淡的。
不过他们只有几面之交,刚才那点玩笑像是过眼云烟,宁汐坦然地笑笑:“我没骗你。”
“说你骗我了?”江季珩突然出声。
宁汐一愣,错愕看他。
“在这,没必要对别人这么好。”这话根本就不可能会是江季珩说的话。
但宁汐还是听到了。
像被分秒戳中脊梁骨的无奈,她浅浅低眉,小声问:“这也算,对人好么?”
江季珩不再看她,而是眺望向远处校外的栉比高楼,“怎么不是?”
宁汐一时无话。
不是被撕开伪善表面的紧张,也不是被无意提醒的讶异,只是纯粹的好奇:“一开始看见我,你是不是也提防我?”
江季珩没回话。
宁汐抿了抿唇,“我知道。”
像是倏然抓住突破口,宁汐刚想解释,就被江季珩突如其来的一声笑打断了思绪。
他转头看向她,入目她一瞬而有的狼狈,深眸的邃尽仿佛藏了万深泓湖,但是彻底卸去了攻击性。
“带耳机了?”
宁汐滞愣地点点头。
就见江季珩顺手把耳机插入她手机,随手从她喜欢的歌中挑了首,他右耳,她左耳,打破暂停后的歌曲顺着耳机线轻轻柔柔地传入耳中。
是前几年的一首歌——《沿海公路的出口》
[我坐在公路的出口/等待天黑以后无边的寂寞]
[连想你都是种残酷切磋]
[我目送沿海的日落/紧抱一个醉生梦死的枕头]
[留不住回忆却学不会放手]
[怎么走](歌词)
连歌词都这么应景,看似在说爱情,却在抛开爱情之后,写尽了宁汐所有的徘徊。
可能真的是积压太久了吧,明明是还不熟悉的江季珩,宁汐却有了抑制不住的触动,遮掩不住。
她低垂下眼,绕发而过的热风熨烫了她的眼。
染湿的满眼氤氲,她浅笑着说:“真的,风太大了。”
却在下一秒,被少年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罩了满头。
“在这,”他微哑的嗓音,徐淡漫不经意,“没人不允许你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