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斌和儿子闻森
冯版来了!
这是谱系圈里专属于老家长冯斌的称呼,因为他的辈分、资历以及他切切实实做的事所赢得的信任和尊重。
冯斌,老家浙江杭州,1992年赴纽约定居,金融公司IT高级工程师。早期冯斌曾担任以琳自闭症论坛总版主,“冯版”的称呼因此而来。现担任纽约州发育障碍计划委员会家长委员,“自闭症之声”业余倡导大使,多个民间团体理事,并主持美国华裔自闭症家长的公益支持组织。大家熟知的《阿斯伯格综合征完全指南》一书,就是冯斌跟燕原老师合作翻译的。
他的长子闻森,今年22岁,3岁被诊断为自闭症(中度)和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目前在美国从事清洁工工作。此外,他还有一个女儿,NT,正在读大二。
冯斌虽出国多年,对国内家长的境况却知之甚多,他走到哪里都爱说实话,尽管有的实话听起来扎心,却能让人尽早看清自闭症的真相,跟我们的孩子和解,不再互相对抗、消耗。
有一个自闭症孩子,他和我们的人生就全完了吗?没指望了吗?冯斌说:
“自闭症没有那么可怕,他们有共同的地方,但每个个体的能力又是千变万化的。最好的心态就是从自己的孩子出发,这也是我的一个优点,我比较有自知之明,一直盯着我的孩子,不会去拿人家的孩子跟我的比,这是我非常坚持的一个原则。
希望大家不要灰心,尤其是短时间内看不到效果又很焦虑的情况下,我接触到的很多家庭里,只要大方向正确,孩子们长大了是可以实现和平相处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在社会上找到自己可以发挥的地方,有事情干。”
今天,我们来听冯版说实话。
口述|冯斌
实际上,他大概是小学毕业的程度
美国有一个说法:如果你知道一个自闭症,你就知道一个自闭症。因为每一位自闭症人士都不一样。
闻森从小就有很强的自闭症症状,但我们直到3岁才知道什么叫自闭症,再去找医生诊断,所以非常惨痛的教训是,3岁以前的早期干预期全部错过了。
现在在美国,平均还是在3-4岁才给明确诊断。鉴于闻森的情况,我们一直在倡导:最好在两岁甚至更早以前,所有儿科医生在例行检查中必须要加大对自闭症的筛查。
后来,闻森又诊断出多动症,因为年龄太小,直到小学我们才让他吃治疗多动症的药。药帮助了我们很多,其中一个是减少他的冲动行为和情绪波动。多动症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动来动去,也不只是注意力的问题,还包括冲动行为、冲动情绪等很多方面。那时我还以为他高中毕业不读书的话,就不需要再吃药了,就过早停掉了。后来才知道,大脑神经的发育影响了他的多动症,而大脑神经一般到25岁甚至30岁才会成熟。我们也是在不断学习,不断去改正。
闻森小学到高中一直在接受特殊教育。他小学一年级才可以讲两三个字的话,班上的同学都是自闭症孩子,他慢慢从6人班、8人班过渡到12人班,人数越多对融合能力的要求越高。初中后,他进入了融合班,跟普通孩子一起上课、做作业,但身边有特教助理一直支持他,直到高中毕业。
最终,闻森拿到了高中文凭,作为纪念,我还把它裱起来挂到了墙上,但他实际上的程度可能就是小学毕业,是家长和特教助理抬轿子把他抬过去的。
今天来看,闻森不能算低功能,因为他有语言,可以交流,也算不上高功能(我把“高功能”定义为他自己可以独立完成大部分任务),他属于中度,智商在80-90,但他的能力不均衡,有些方面的表现比较符合自闭症的情况,能力高的地方我们又找不到地方发挥他的长处。比如,他的形象思维能力特别好,教他坐公共汽车,告诉他很多遍在某一站下车,无论语言还是文字他都记不住、讲不出来,但到了那个地方,看到那个环境,他就知道要在这里下车。
前段时间去一个公园,我以前跟他去过一次,但记不清时间了。到了公园他马上说,我们2021年4月23日来过。虽然如此,我们一直找不到很好的途径利用这一点。你说他形象思维好,可以画图、做模型呀,可是他精细能力又不行,他最大的困难还是在社会适应能力上,这方面很差。
我的好日子根本就没有到来
我现在很庆幸的一件事是——几年前有自知之明,“撕毁”了跟出版社的合同(至今觉得对不起出版社的编辑),那本写如何陪伴闻森的书才没有出出来。书并非不可写、不好看,但那时还远未到下笔封功的时候。
当时编辑跟我约稿,希望写一写我和闻森的故事。我本想等闻森高中毕业了,算是告一段落了,回想我那么困难的时候都经历过了,总结一下无可厚非。可是,当我开始翻阅关于成人自闭症方面的研究后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成人的事情更多、更复杂。美国的公立学校有很多针对自闭症群体的服务,这些服务受法律保障,不要也得给你,但毕业了就没了,很多资源要自己找。而且,孩子大了不像小时候好教,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介入?亲子关系也更难维护,他的心智在发展,主意更大了,我们怎么调整?这些都完全未知。我必须还得老老实实、从头到尾保持谦虚谨慎的状态,孩子长到哪一步,就有哪一步的需求和挑战,我就得跟上去。
在美国,要想享受成人服务,光有自闭症诊断还不行,如果孩子的IQ达到了70分,政府就不再为你服务了,它认为孩子有能力独立。但自闭症人士就特殊在,哪怕智商很高,适应能力仍然很差,我们就要跟政府去争取。
闻森高中毕业后,我们面临两个选择:第一个,普通高校他上不了,能不能上社区学校(相当于国内的成人教育)?离家近、学费低,也有一些很实用的课程,如果学得好还可以转到4年制的大学。当时这是我们家长最期待的选择,因为闻森高中成绩还可以,每天上学也没什么问题,上社区学校似乎天经地义。
这时闻森的心理老师提醒我们,如果去社区学校,所有事情都得他自来:上学、找教室登记课程、上课、交作业。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在助理支持下完成的,现在把闻森放到上千人的学校里独自上课,真的可以吗?
这一下提醒了我,我们太注重纸面上的学习成绩了,他的基本能力根本达不到,我也跟闻森谈过,他明确表示不想再读书,压力太大。所以我们只能在第二个选择上发力——找工作。
但我知道,他也不可能直接就业,就先找了一家职前培训机构,从基本的职业素养学起,比如见到人怎么打招呼、如何跟老板请假、受到欺负怎么办?最初是在8个人的小班,工作人员观察后发现,闻森需要更小的班,更多辅导,但他们没有。
我感到了形势的严峻,就我所知,残障体制内我一时已经找不到可以给闻森用的资源,无奈被逼到体制外寻找资源。正好纽约市有一个专门为失学青年人提供免费就业培训的机会,参加培训还发放津贴,并且给找工作,我就给闻森报名了。
培训项目中,适合自闭症孩子的有清洁工、餐厅服务员、宾馆服务员、简单的帮厨等,我们对比后觉得清洁工最适合他,技术含量低,主要做重复性工作,不需要复杂的社交。
培训结束后,闻森很快有了一份带薪实习的清洁工工作,经过申请,给他提供培训的部门和教练也会拿到一笔支持性就业经费,如果闻森这个工作没有了,还可以回到就业服务部去,服务部会再给他找一份工作,只要有政府经费,这个服务就是终身的,闻森一辈子都可以进去、出来,这非常重要。
这里分享一个重要的概念——支持圈,孩子周围的人都是最重要的支持圈里的人。他的教练、部门领导、同事,我的目标就是在他周围培养起这个支持圈。说实话,我愿意做自闭症倡导的一半原因也是为了闻森,因为能认识很多组织和企业负责人,为闻森积累资源。我也是先私后公,先解决我儿子的问题,才知道怎样帮助跟他一样的人。
我也一直跟闻森说,其他人你不认识没关系,但谁是你的boss一定要知道,谁讲的话你必须要听,如果有什么问题你要找谁。他每换一个工作岗位,我都会盯着他把领导的名字、电话号码记下来。
冯斌这么厉害,闻森也只不过做了一个清洁工
闻森的第一份清洁工工作,是在消防局的一个训练学校打扫卫生。通勤两个半小时,为锻炼他独立上下班,我手把手带他坐地铁至少半年;后来就分坐在不同车厢,我在后面跟着他;再后来就提前讲好,我在终点站等他,他下车后来找我,直到现在完全放手。
他的刻板、较弱的理解能力都成为要应对的挑战。在美国,我无法到闻森的公司看他,只能接到他领导打来的电话,告诉我闻森出了什么问题,那时他的情绪早已爆发,处理起来非常棘手了。
有一次教练告诉我,他发现闻森一直站在走廊里不动,是不是在偷懒?我后来分析,是因为教练发的指令是让他从头到尾打扫每间教室,可有的教室正在上课,他知道不能进去,所以傻等在教室外面,却不懂可以跳过这间教室先打扫别的,正巧这一幕被教练看到,可见他的理解能力还是有问题。类似的例子还有,领导让他打扫一楼和二楼,他会把两个楼层都打扫干净,但独独落下楼梯间,他觉得那不在指令内。
工作中的闻森
2020年,因为性教育的欠缺,由于他完全无心的一个行为,被这家企业停职了。后来,经过我们的干预、讲解,他理解了自己的错误,并改正了过来。现在他在新公司的清洁工岗位上顺利工作一年了,工作地点是一栋政府办公楼里,里面都是公务人员,很和气。如果我儿子到中餐馆去打扫,他应该不到一天就给人家骂出来了,因为他手脚太慢,所以他做不了有竞争性的工作。
回头来看,工作这些年他被警告、被批评,被开会说再不改就没工作了,直到被停职,但他越挫越勇,坚持了下来,还愿意每天去上班,最重要原因是他渴望工作,愿意为工作的机会付出全部,更愿意为保持工作而改正自己的不足,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他现在几乎没有情绪问题,因为学会了妥协,哪怕不愿意干的事,也会尝试以沟通的方法解决问题,并且他知道,他可以得到家庭及其外在的支持。
主流的行为干预也发挥了重要作用,我们一直训练孩子要遵守规则和指令,闻森现在能工作,优点之一就是他愿意接受人家的指令,接受给他的工作安排,哪怕受到挫折后也仍然如此,这是我们多年行为干预想达到的目的。
当然,也有人说:“冯斌你那么厉害,你的儿子也不过是做了一个清洁工,我儿子以后可不能当清洁工。”
我非常想说的是,现在孩子做什么主要还是看家长的期望值,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把孩子的愿望跟期望加进去。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我的孩子是世界上最想把工作做好的清洁工。他每天都渴望着去工作,绝对不会迟到早退。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感到非常舒服,第一不需要跟人多打交道,做完自己的工作就好。第二,他做的都是熟悉且循环的工作,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如果他不是自己愿意,我们没办法推他出去,而且,他也能够从工作中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如果我让他去学电脑、做编程,他还要伤脑筋去处理人际关系,可能晚上会焦虑得睡不着。
当然,很多孩子能力比闻森强,甚至有很高的学历,他们的父母不甘心孩子读那么多年书后就当一个清洁工,就像我开头说的,我比较有自知之明,不会拿人家的孩子跟闻森比,这是很多家长做不到的。
有一项调查发现,疫情前,自闭症成人的失业率高达80%,具有大学学历的谱系失业率更高达90%,50%以上的成人谱系从没有过薪酬的工作经历。
为什么学历高的谱系人士失业率更高,因为很多人上了大学就不愿意去做类似清洁工的工作了,公司也不会轻易雇佣他们,“你都大学毕业了,干嘛来做清洁工”,就业范围反而更窄。
还有数据显示,拥有硕士及以上学历的高功能/阿斯伯格人士,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和压力比普通自闭症成人要高得多,因为他们对自己的要求更高。这是非常无奈的一个现实。
我死了,闻森怎么办?
在美国,针对低功能自闭症人士,政府有三种成人服务供选择,一是日间护理,早上去下午回家,中间参加各种活动,甚至可以尝试一些工作。二是group home(集体住宿),有专人管,可以到社区、图书馆等地方进行融合,可现在排不到。三是提供给父母的喘息服务。
但并不是说只有这三种选择,也有像老干部干休所一样送进去养老的机构,被照顾得很好,还能画画跳舞,但没有固定的事情做,接触社会也较少。我个人的想法,最好还是有个事情做或者有几样兴趣爱好。在美国,有的家长不满足于这些方式,有人自己创业,带着孩子一起工作。
具体到闻森,首先,我们要把所有能得到的政府资源尽可能得到,这需要做大量工作,研究透政策。我们最近在跟犹太人的家长组织联系,其中一个负责人的孩子32岁,自闭症,低功能,但他独立生活在一个公寓里,跟父母亲相距不远,就是通过政府买单、企业服务的方法实现的,华裔家长在这方面表现得还比较封闭。
其次,尽早给闻森梳理出一套适合他的人生方式,规划好他未来5年、10年的道路。趁着他还年轻,还可以学习适应的时候,抓紧时间做规划。否则等父母老了,他都定型了,再改变就很难了。设想一下,一个40岁的自闭症,一直跟父母生活,突然之间不跟爹妈住了,他怎么去适应新环境,这是很大的问题,现就要考虑到他独立生活的能力。
我们有一个五年计划。第一是保持工作不犯重大错误;第二是培养良好的生活习惯;第三是慢慢培养独立生活能力;第四是建立自己的朋友圈、支持圈;第五是要学习参与自我倡导。
还有,设立专门以闻森为唯一服务对象的特殊需要基金,以后让我女儿做基金的管理者,现在,无论从亲情还是物质上,她都是乐意的。
关于闻森妹妹,他们两个很小的时候还能一块玩,但很快就没有了,因为闻森跟不上她了。有一天晚上,我女儿问我儿子,你为什么没有朋友?你没有朋友怎么会开心呢?
听到这次对话,我做了个决定,让这两个孩子分开。他们一个非常爱社交,一个没办法跟人家交朋友,干脆让他俩各走各的道,按照喜欢的生活去发展,否则女儿长大了会感到尴尬。
这个决定有好有坏,一方面,我没有把女儿从小培养成我的得力助手,很多事情我们两个人就没有交集了。另一方面,女儿到青春期反叛得很厉害,是我没预料到的,她在很多方面感受到了压力跟委屈,我们做家长的也没有好好解释。我发过好几次大火,发完就后悔。后来我跟爱人约好,不发火,尽量容忍她,让她找到自己的方式,这点我还是做对了。
经过青春期的反弹之后,她现在又愿意回归家庭了,也主动提出来,将来哥哥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非常庆幸,内心当然也希望她能够照管到哥哥,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有她的人生,她还要上学、谈恋爱、工作,不能把闻森托付给她,至少嘴巴上不会讲,这是我觉得非常重要的。
我听到过有的家长觉得孩子应该懂事了,就把女儿叫过来说,我们要给孩子成立基金了,你要做他的监护人。那个女儿当场就哭了,我刚上大学,为什么一辈子还没开始,你们就把重担压在我身上。这样的反面例子看到太多了。千万不要跟二胎说,将来老大要归你管,她如果想管的话自然会管,她不想管,你就是定了信托她也不会管,甚至会想办法从里面捞钱。
归根结底,父母跟子女的关系才是重要的决定因素,父母要从她的利益出发,要感受到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尊重她的意愿和发展。
我的一些经验教训
1.很多错误源于我们没有全盘观念。我非常建议新家长,在孩子差不多15岁初中毕业前后,做一个长远规划,要开始找资源,看看孩子到底适合什么。
说实话,孩子15岁也差不多定型了,也基本没有这种“surprise”给你了。我也看到过小时候是典型自闭症,后来一下子成为尖子生的,但他到了15岁那个时候如果再不冒尖,家长还在期待孩子能正常工作、融入社会、结婚生子,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2.我们的教训之二是没有给闻森培养一个很好的生活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主要是指体育方面的兴趣。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练钢琴,有些孩子弹琴画画很有天分,也能自我娱乐,但闻森不是,他丝毫都不享受,就跟完任务一样,有一天说不弹就再也不弹了,十几年时间和金钱都浪费了。
如果从头再来,我会提前培养他一个体育方面的爱好,我们华人太注重于画画、弹钢琴这些才艺了,但大部分时候都不能娱乐,也不能当饭吃。
3.给大家提供一些可以引起警醒的数据。
一项成年谱系人士的健康状况调查显示:成年ASD人士的平均寿命比同龄人少约20年。这个数据并非说自闭症人士没有高寿的,只是有一部分人过世比较早,把平均寿命拉下来了,美国社会七八十岁的自闭症老人也很多。
其中第一死因是癫痫,第二是自杀,自杀企图比率是普通人的5倍。
癫痫这个一定要长多个心眼,有些癫痫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可能只是眨眼等小动作,要及时检查,提早预防,80%的癫痫药物可以控制,如果癫痫时间长了,会造成大脑功能性障碍。
阿斯伯格人士的自杀率、抑郁率都比较高,因为IQ越高要求越高,看到人家有工作,他也想要工作、恋爱、结婚,但他自闭的特质又带来了局限,容易想不通而抑郁、不想活了。
在抑郁人群中,女性的比例要比男性高很多,因为女性相对而言更温顺,容易隐藏自己自闭症的特质。
4.最后,我想说,和我们同龄层的那些大孩子中,目前看到的可以比较顺利学习生活工作的,情绪稳定无重大行为问题的,都是从小长期照着主流的训练方法的收获,而那些用“另类方法(中医,排毒,禁食等)”的,现在基本上销声匿迹。
自闭症确实是终身性的,但各方面大大小小的改善,可以让不同程度的孩子和成人达到学习、工作、生活的目标。这是我坚定的信念,自闭症尽管现在无药可医,但并非一成不变。无论是你是老家长还是新家长,我们一定要把这种信念一代一代传下去,不能绝望。


